画是易道

◆老庄


(一)

伊昔古皇初，结绳而治。
那一串串大大小小跳跃变化的绳结，像系着生命的小动物，便是可意会的语言文字。后庖牺作八卦，爻画肇兴，绳结为卦象符号所替代，结绳蕴意的语言，随之失传。然那些类似绳结的断续的线条所组成的爻画信息，从远古传来，很像现代电报长长短短有节奏的声音。
密码已无法破译，信息载体在转换中被扬弃，但从意蕴衍变的流转中，仍使我们隐微感到一脉相承的蛛丝马迹……
其载体方式千变，其达意之理则一。
疱羲作八卦以垂宪象，是为文字之肇端。创意本源，是仰观俯察，象天法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格物致知师法自然。
至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迹，“知分理之相别异也，初造书契。”
霜田鹤立，雪地虎行，此生命现象的指头画，成为文字创造的感悟契机。
“易”是我国文化的总源头。仓颉据易理而造字，寓意象形，书画同胎而孕。
书画，同源于易哲学的母体，运同一工具载体，执同一操作技术，使用同一线的语言符号，构成书与画的生命与意蕴。
以线条组合迹象，赋予音义，为语言文字，是世界人类文化创造的共同现象。唯中国文字，每一字都是独立的，具有音容意象，信息浓缩而简约。与他字组合如电流相触，立刻灿烂生辉，火花闪耀，音韵流动，中通易理，宜诗亦书亦宜文。
也只有中国文字，构成奇美，各具面貌，在使用操作中日臻美化，形成艺术。
书法，是字的形象的艺术化。
字的结构是人为的设体。犹如舞蹈，千姿百态的变化，便在这一设体上展开。
线条具有音乐的节奏韵律，它游离物形，而获得无限丰富的意象蕴涵。书法评藻，如花叶柔鲜、戟剑森严、高山坠石、千里阵云皆意象喻语，非器物之实像，更宜见仁见智，唤起人们对潜在形象的联想，使书法成为我国的最独特的“抽象”艺术。
字为物名，画为象形。
画因物造型，依傍于物，表现于物，然又不滞于物。最“抽象”的绘画，也是借物托喻，凭借其素材，展开意象。
中国画之用线有其独立的审美品格，积淀着历代书家的智慧创造，故引书入画，强调其“写”。人们不仅欣赏画作的气韵生动，更深味其笔墨蕴含的生命意味，生命信息遥远的承续传接，这是中国画别于西方最神秘深玄的魅力所在。
画使书具画意，意象丰富，更具神采活力，使书体不断的解放开拓，给作者以创造胆识。
书是画的肌理，精髓，命脉，给画以内在神韵风姿和外在张扬的生命力。
楷书如敬容端坐，行书如掉臂信步，草则疾弛奔走，狂则如干戚刑天。
书至极为狂草。文字群的纵横捭合，气象万千。自由组合，如老将布阵，胸有韬略、统筹把握，始见大家气象。
画至极而写意，渐进抽象，在物解形消组合重构中，不悖画理。神思恍惚中，仍感其中有物象有信息有精华有真质。弃物之表象，得其神韵真淳，不见稻粮，但觉酒味薰人。
书与画，于意象玄化中高度统一。它们同源异流，形象分化，终其极而又歧路同归。

书画是线的艺术。
无一真正的书画家不是线描大师。
线是主观意造，又是物性使然。笔墨氤氲，素纸成之。无一大师不精通笔墨而又苛于工具与载体的选择，毕竟精美线条的丰富创造，源于人意物性的高度统一。物我两忘，得心应手，惬意畅神，才是书画创造的最佳之境。
墨由笔施，笔施纸受。墨之浓淡，调节以水分，渴至于枯，焦至于涩，润至于泼，在黑白两极中，充分发挥水墨变化。
线有多种描法创造，端赖笔性之助。笔的种类繁多，线描以无限丰富，由细腻饱和而渐趋混同，很难再拉开距离，使线描的创造几近极限。类即群体的共性，是东方文化的特色，集群体智慧的结晶，在极限中丰富而圆满。强大的传统，是沉重的负担，更重要的它具有新陈代谢生生不息的优势，永远在不断的丰富与发展……
易是至简的哲学。书画说道底，一笔而已。
其造型是线的组合构成。不外两种方式，一是构筑的，一是流变的。一近建筑，一近音乐。即分别又交融。其布局的法则是知黑守白，疏密得当，适应东方人类文化心理的审美感受。
中国书画艺术的创造实践与理论，归根于易。外来营养，消化吸收，为己所用，慎为其害，以免造成民族艺术健康肌体的畸形变异。
艺术创造，不能革其种因，断其源流。
马驴皆有良种，在类中不断优化。马驴相交，非驴非马之种类，已难遗传。
非类杂交便是怪胎，此种文化现象，旋生旋灭，并不鲜见。
中国的哲学文化艺术，多为狂妄激进者所扰。他们毁宗谤祖，以投降臣服的心理，弃中从洋，唯西方马屁是瞻，造成书画理论的混乱。
周易蕴简易变易与不易，周流不息，原始反终，对立统一，辨证圆融。是认识宇宙万象生发规律最合理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它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以解释一切与指导一切。
理论上的正本清源，主要是认祖归宗。


（二）

中国书画的主旨和最高境界，是“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造物之精微，变化莫测之谓“神”。知微则明，通妙则神，是为得道。道以自然为规律。
体道，为万物立言者文，为万物存象者画。言不尽意以为象，象不尽意以系辞。两种喻物方式，交互为用，皆通情于人类。
画为易象，变化之象。象者像，不是也。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喻指也，象征也。
中国画一开始便不同于西方之解剖透视，描光画影，极力求似的“写实主义”，及其“自然主义”的极端反动所谓现代的“抽象派”。
在天成象，日月星辰之流转，风霜雨露之兆始，只可仰观，难于捉摸。
在地成形，山川草木，羽毛鳞甲，皆可俯察，详视审辨，化为心源。所见者形，所观者象，见有所识，观有所感，有了理性归纳和感情的抉择。见无所识，视犹不见，观而无感，亦如盲瞽。故画如不能使人增识动感、开眼界启遐思，亦使人目盲也。
入集市，摊位拥挤，人声喧沸，见为具体形事，感“繁荣”气象。如其反，摊位零落，人员稀少，乃“凋敝”之象。象有“繁荣”、“凋敝”，内因理数，观感之得，理念也，是谓“得意”。言以约之概念也，象以存之写意也。人之面色红润，神采焕然，较之形容憔悴，神颓气微，形不同，气象有别，生命之征，盛衰可见。其为画为文，亦可征兆。观书曰“骨力洞达，爽爽如有神力”或“大气磅礴，真力弥漫”，皆生命精神之发扬也。然必以线条的遒劲峻拔，布局的舒放开张，创作主体的神畅气沛，借以体现传达。
观画有遗貌取神，得意忘形。如九方皋相马，不管黄骊牝牡，弃众之所同，直取超凡脱俗之优异。概能“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得其真质精华、精神气象也。画须借形传神，可遗者当遗，即能精微状其形，又能统摄得其象，技术功力，积渐致远。不能空中楼阁，求之侥幸。形器物象，储备胸中，万物备于我，拟诸笔墨形容，书画之道得矣。
画迹于纸即呈象，落笔成形，示人可知者物，可观者象，皆师法自然。
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春夏秋冬，风霜雨露，四时之境不同，皆法象取易也。
象天法地，形象氤氲为绘画。只有定形，死物也，必以气象活之。故讲究笔法、墨法，通神入化，把握气象，不滞于物，不离于物。舍形求似，弃筌无鱼，抽象虚无，亦不为画。画在形象之间，形物象神，意精笔略，迹简神丰，乃为得意。
易云：“天垂象，圣人则之”。则天得道，得者德也。习中国书画不谙易理，舍道谈法，离圣人之德远矣。
学之可虞，从人失己。人知学之得，不知学之失。师匠门下大锅饭，邯郸学步何其多。迷失本性，学之误也。
易之“网罟取象于离”，“耒耨取象于益”，皆以意象为法象。法象取类，意由心造，皆师心自用，画法即心法，画象即心象也。
离形取象，画家借形向象的天空放飞。如临风放鸢，画家本领把握形象的收纵自如，近则观其形，离则得其象。舍形无以得象，必由形而下，而转形而上。形上形下，天地间自由翱翔者，庄子之谓“与天地精神往来”者欤？
有形有象必有数，数在会意直觉中把握，寸厘较量，伤神害意，难为绘画。把握形象，自蕴数其中。西方写实，较量在先，实反中国画道。中国画，直取其是，是为全德。
数离象，是空洞概念，抽象也。不依形象之数，如未胎之人，在无中存在，有亦无也。
世界上的人，熙熙攘攘。所有成熟的男女都带有无数的卵子精子，任何偶然结合，适境皆可成人。故人生中有无数“未形人”，在形而上中存在着。唯少数偶然机遇，男女交合，其中一对精卵有幸，始孕人形，落胎而现象。故成形者有限，而在抽象中存在的“未形人”则漫无涯际也。这些无形中存在着的“未形人”，造物都给予形成的可能与愿望，变成两性间最隐秘的性意识。无形之象，画家的意象，如未形之人，只有在执笔染翰，落迹于纸，施受相应，氤氲成形，始如生命之诞生。
意象显形，始可谓画。画者划，从无中界出也。
人脑的思维，来自生理结构。思之官能，本自有规律。抽象思维是其本能，源于形象记忆。不然，出生婴儿尚不懂得语言，就无法领会和接受语言。他对无名之物有形象的感受，施之于名而代物，离物称名，即知所指。其记忆形象为概念代替，即转入抽象思维。妈妈命孩子“把凳子搬来”，运用的纯是语言符号，孩子从命，转化为行动。再由抽象思维向形象思维转换。孩子首先想到“凳子”形象，会其命意，知其所指，才有实践行为，把凳子搬来。
人类思维，不外抽象与形象的转化规律。画家心源来自自然，把意象转化过程，体现于笔墨素纸，即为绘画。
取象喻理。中国文人画，喜松竹梅，因其耐寒不凋，画家体其精神以自喻。文人画山水，乐山乐水，见仁见智，画家以此娱己陶人，画家造型喻理，寓哲学意蕴。画不喻理，失去对人类灵魂滋乳陶冶的教育意义。其绘画仅为悦目、乱目、刺目、争奇斗怪而存在，失去了对人生心灵慰籍与熏陶的深刻价值。画无崇高意义，类江湖杂耍，自贬如此，何可怜也。
画自然，又不自然。不自然者是人意，自然者是造化。人意造化相融无间，即人天合一之境。全依自然，无己意其中，是自然的奴隶；全无自然，主观臆造，乖违自然，亦难为艺术。
中国画之程式，是将纷乱的物象简约化、类型化、规范化、条理化。运笔和构成方式形成自己的规律，达操作自由。是从具象到抽象的认识过程，即由造化到心源的孕化规律，在艺术实践中的具体应用。
艺术程式的创造，是衡量中国画唯一成熟的标志，它代表着艺术创作思想体系的形成。一些人嘲笑中国画的“程式化”。实世界万物无不程式。无程式不成自我，则枣梨不分，猪狗莫辨矣。
艺术是创造。我们反对把前人的程式，公式化，做思想上的懒汉。只会趋效前人成法，照抡板斧，运用的多成熟，皆不肖门徒，非开宗立派者也。
中国画之神髓，贯穿如一的是象天法地，“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思想，非只对前人已有形式的盗用或因袭。

世界万物，皆神明之德。
神，潜在体道的生存规律。明，即现象。对显象形成的透彻认知，便是通神明。神是道之隐，潜在机微。明为道之显，见果知因。然物之形成皆神之昭然自现，故谓神明之得。
画家通神明造物之理，取类通情，即以笔墨形式的创造以通万物。师法自然，不仅表象，更在洞明造物之理，知变化之机也。
“概念”的运用，是人类思维活动的最伟大的创造。概念即抽象取类，表达可借语言，亦可借形象。前者为文学，后者为书画。
无“概念”难于笼通、包容，以致广大。绘画忌刻画过细，谨毛失貌，由小成而蔽大道。故写意，实为画“概念”也。章法、程式，皆符号概念之运用。
易之运用多方，文学、医学、武术、绘画……皆以自身而体道。积数千年聪颖学者的智慧，各门类皆成传统。寻源归根，皆本于易。世世代代智者才俊，沉迷其中，各有发现，以对传统丰富发展，而永远开发不尽。
易有图式。阴阳鱼把哲学与绘画融为一体。中国书画，离开中国古老哲学的母体，离弃其哲学的指导，如流水之竭源，植物之断根。生命失去依存和维系的力量，便枯悴，凋萎。
立象尽意。意者，作者胸臆也。尽己意以通人意。余画山水题有诗曰：

自为云水自为山
自做顽童戏其间
笔决鸿蒙成大化
谁道老庄不神仙

神者，通造化之秘；仙者，逐大化而逍遥也。画能体道，方为最高境界。
“师法自然”，几成画家的口头禅。然几人知自然非自然也。
流水非自行，高下势成之。
桃花非自开，时运化成之。
性以赖境成，非自能为也。水之流动是自然，凝固亦自然，江河为自然，云气亦自然，雾霭为自然，虹彩亦自然。自然其然，因性适境，皆自性和时境条件的统一。故自然非自然，时境使其然也。
人之主观努力和客观条件的抉择，如在大浪纵游。人性的光辉在坎坷中砥砺，即自性人格与时碰撞雕琢的结果。
形而上者道之隐，阴阳未交也。形而下者道之显，阴阳相成。即物我人天的化一之境。
时空寂不动，万物自运行。回瞻纪之时，无在谓之空，时空皆人感，识辨为其名。
人生，是偶然现象。只有过去式，没有现在。刹那无存，已成过去。即面对语，语出即逝，亦以存在的“过去式”为“现在”也。固体物如在，是人于隐微消逝中之不察也。在是暂，变是常。人在渐变中消逝……无定位，亦无定时，在变化过程中亦生亦死，亦存亦逝，亦在亦往也。未生者，今已是；已生者，今就是，死生者，将来是。一俱三际，一人就存在着三种形式，天地有正义，万物赋流形。物无一刻静止，造物皆有流的形迹。
人生无奈，然书画聊填补这一缺憾，使生命的流迹，可为较久的保存。那些智慧的杰作，人类创造精神的结晶，更为人所珍爱，以至流传“不朽”。
画以流变为法，因应自然，神无方而易无体，唯适所变。应时当务，处世之则，亦画法也。真正的画家，是艺术化了的。乘化逍遥，师天地精神，庄子为文，我以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