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廷给我这个大陆人的印象,有点像老三届过来的知识分子。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镜,透着书卷气息。雅致的眼镜片后,一双单眼皮、略带三角的眼睛,让人顿生些许奸巧的第一感觉。他的眼睛总透着难以言喻的隐忧,更透着被逆境无数次淬炼过的执着。清癯的脸庞,开阔的额头,双耳伸张着,耳垂很薄,似乎昭示着他忧患多于安乐的命运。厚厚的大嘴唇经常抿着,即便开怀之际,笑容也很快就收敛住。每天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永远都是那么考究,很严谨地二八分开,乍看一头乌发,近看发根已是一片花白。高耸的眉毛,仿佛随时迎接一个又一个命运的挑战。他的身材略显消瘦,象一个深得太极三昧的高手。从上到下,浑身掩饰不住出身清寒打铁匠的卑微,眉宇间已发射着逐鹿台湾“总统”宝座的霸气。
口中长年高挂的“和解共生”的谢长廷,对人总是客客气气,慈祥和善这些女性化的恭维字眼,用在他身上竟然也恰到好处。
大陆媒体对谢长廷介绍不多。我很早在新华社《参考消息》上,了解不少他的政见与事迹。对他更多了解,是读了香港买到的《逆中求胜:阅读长仔生命美学》。对他百折不挠的坚强个性、高瞻远瞩的独立政见与杰出的政治才能,我心存钦敬。他的成长历程,给我一种强烈震撼,一点也不亚于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上世纪八十年代张海迪报告给我的心灵冲击。
谢长廷是现代版的“寒窗苦读中状元”。
他出生于台北市的打铁街,是个标准的三级贫户。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五名子女长大成人,小时候家穷,买不起削铅笔机,妈妈晚上用菜刀替他削铅笔,他当时还怪妈妈削得好丑,没有别人削得好看。谢母2007年在美病逝,谢长廷在追念母亲时表示,小时候远足时,家境好的同学有好吃的便当,他母亲就用红葱头拌猪油炒饭加上酱油,再作成饭团,弄得好像有肉松在里面,让他每次回想起母亲的爱,都思慕不已。
谢长廷13岁时,家境因父亲做生意被骗而衰落,讨债的人时常堵在家门口。谢长廷很小的时候便被迫上街叫卖,以捡破烂贴补家用。家境的破败、贫困而遭受的屈辱,让谢长廷萌生了出人头地的想法。
谢长廷读中学时,曾热衷体操,夺得台湾中学运动会吊环金牌和区运会铜牌。有一天当他看到奥运体操比赛录影带以后,他认为自己再怎么苦练,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奥运金牌,就再也不练体操了。谢长廷脑筋灵活,一旦确定目标就勇往直前,当时家穷没有钱让他补习考大学,他就向同学借补习证,有同学不想上的课,他就去顶人头,或者偷溜进去上课,就这样“旁听”了一年,考上台湾大学法律系,取得律师考试第一名,并前往日本京都大学深造。
谢长廷的政治观念发生根本性变化,是在日本京都大学读法学硕士的时候。在那里,他结识了很多“台独”分子。这些人常把宣扬“台独”的报纸、杂志和书籍拿给谢长廷,谢长廷由此“了解了台湾岛内的禁忌和片面的政治教育”,从而“重新认识台湾的历史”。在此期间,谢长廷所接触到的西方政治自由主义,强化了他“自由民主”的思想。大学时因参加“青年自觉运动”而看到身边的运动领导者被国民党当局逮捕。这些都促成他投入“反对国民党一党专制、推动落实人权法制和民主自由的运动”。1986年9月28日,谢长廷等6位建党小组成员,宣布“民进党正式成立”。“民主进步党”(即民进党)的党名就是谢长廷提出来的。
体操选手出身的谢长廷,把体操运动需要的柔软、协调、灵巧与耐力等特质,內化为自己人格的一部分,他行事细腻,擅于协调,善于倾听每个微弱的声音,甚少与人正面冲突,也不强出头。这种行事风格,让他在政坛,一直被公认是政治身段非常柔软的人,造就了他能屈能伸的气度和绵里藏针的深厚功底。他没有李登辉那么惊悚、诡谲的宦海沉浮记,但适时礼让陈水扁的台北市长,忍下立委选举输给吴淑珍的奇耻大辱,最后被逼在偌大的台北市居然没有谢长廷的容身之地,黯然南下,与吴敦义争夺港都高雄市长的宝座,开启台北人执掌南部直辖市的先例。谢长廷一路走来,竟然甘之如饴,不见抱怨,还能乐在其中,功力非凡。
扁长心结一直都是台湾政坛津津乐道的话题,而陈水扁和谢长廷的生存技巧与人生命运牵出了两人既竞争又合作的怪异组合。历数扁政府的行政院长,谢长廷的下台背影是最狼狈的。陈水扁以极尽羞辱的方式撤换了谢长廷,当事人居然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如此待遇,哪怕是国民党的唐飞都不曾有过。其后谢选择了远走哈佛游学,仍然以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姿态回避了与陈水扁“火星撞地球”的致命冲撞。陈水扁是谢长廷的政敌,他们从不是朋友,这一点人所共知。然形势所迫,资历、辈分都超过陈水扁的谢长廷,没有摆出创党元老的架子,放下身段与苏贞昌、游锡堃等并列。
遵循刘备般的隐忍,发挥刘邦般的谋略,尽展打铁匠的人生智慧,谢长廷终坐民进党“四大天王”的头把交椅,赢得代表台湾民进党参选2008台湾地区领导人资格,创造了台湾政坛以弱胜强的战例。
如果“逆境”是一种观察人物的角度,我们会发现谢长廷丰饶的生命养分,是汲取自儿时的困苦,以及为生存而搏斗的人生历程。在这片逆境的沃土上,茁壮了谢长廷的强韧毅力与不畏艰难的求胜枝桠,标志着特有的“逆中求胜”精神。年轻即踏入政坛的谢长廷,固然遭逢过许多挫折,历经政治生命谷底,但他每一次都能将失败的经验,化为下一次的爆发力,自谷底跃升,而且一次比一次跳跃得更高更远。
在民进党阵营中,谢长廷无愧为优秀的思想者。他的基本观念、基本立场,都是民进党的,是民进党的铁杆人物,台独至今是他最重要的政治理念。我们称之为优秀,不是要肯定这些方面的内容,而是因为,谢长廷以卓越胆识,勇敢提出“两岸共生合作、两岸和平发展、两岸直航有利、两岸政策要务实”的两岸方略,是民进党阵营中罕见的对两岸关系具有理性客观思维的思想者,具有长远的发展眼光的思想者。
谢长廷屡屡感到栖息在“阿扁枝头”的难堪,最终决定“走自己的路”,声称“要和人民站在一起,再创自己的政治辉煌”。可惜,台湾经历八年衰退,谁都知道是陈水扁及民主党当局的锁“国”政策造成的;民众饱尝停滞的苦果,因而人心思变。谢长廷一方面明知要打破锁“国”,一方面却又不敢勇于面对开放,反而一再用毒水饺、毒牙膏、毒饲料等问题来恫吓人民。在造势场合语出惊人,要台湾男人不要“猪哥”(好色),“以为娶大陆新娘便宜”,就期待两岸开放交流。谢长廷硬要把马英九的“两岸共同市场”说成是“一中市场”,口水之斗,暂且不论。但听谢长廷的措词,说如果两岸自由流通,“大陆二亿失业人员将涌入台湾”,台湾将出现“查甫找无工,查某找无尪,囝仔要去黑龙江”的景象。危言耸听,不免让人感到言者心虚。这句顺口溜,与其说反映了一般民众的焦虑,还不如说是反映民进党及谢长廷自己色厉内荏。可见,现在他的内心其实充满了矛盾。
在大陆人最关心的两岸问题上,谢长廷最终露出“滑头”本色。“宪法一中”是他喊出来的,但口口声声说台湾是国家的也是他;推动高雄市和厦门市结为姐妹城市的是他,回头对独派表白时大谈“现实的理想主义”的也是他。
首次竞逐“总统”大位的谢长廷,正值民进党声誉扫地、几近亡党之时。大势已去,不管他的身段多柔软,计谋多高超,台湾民众已经极为厌倦染黑抹红之类的选举奥步。谢阵营在选举反攻的操作上,试图进行一场“人格毁灭战”,破除马英九神话。“绿卡”事件是谢营端出的第一道大菜。不料这道大菜刚出笼就发馊。不但台湾民众不买账,连自己人吕秀莲都忍不住呛声:“没证据就别打模糊仗!”继而又爆出“马英九大姐与中国大陆政协私通”、“马英九夫人周美清在美国留学偷报纸”之类子虚乌有的笑料,更让民众觉得谢阵营的低俗与不负责任,更让自己的选情阴霾密布,难见天日。
谢长廷曾经承诺未来会展现中道,和国民党“总统”参选人马英九良性竞争,不会让人民继续厌恶民进党。可是在短短两周之后,谢团队就再以战术扒粪而扬威。谢长廷变了,变得低俗,变得偏激,变得黔驴技穷,图穷匕见。也不知他是一时失策,还是真相流露?稍早前曾陆续打出“和解共生”、“台湾维新”、“幸福经济”等中性口号,现在不再呐喊,重新祭出“入联”和“台湾国”大旗,这显示出谢长廷已向陈水扁完全臣服了。
沈富雄在中天节目谈到谢阵营信口雌黄的爆料时,不无痛心地说:“谢长廷是民进党内难得的政治家。如果老是这种低俗的爆料,自损人格,将会沦为一般政客。”
我也深有同感,扼腕叹息。记得国台办旗下、总部位于香港的《中国评论通讯社》,曾高度评论谢长廷:“有史以来,优秀的思想者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看得太远了,看得太早了,看得太准了。他们的思想,已经离开了结伴者。所以,思想者的前途只有两条:一是成为带领人们前行的引路人,一是被人们抛弃的孤独者。台湾前行政院长谢长廷,不幸成了后面一种人。”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用这句古诗来形容谢长廷此刻的心情,可能最合适不过了。谢长廷从民进党内一个孤独的思想者,被同类放逐,孑然前行;到现在一个人扛起一个政党的存亡与复兴,上演唐吉柯德般疯狂的风车大战,这是谢长廷的悲哀,还是民进党的悲哀,抑或是今日台湾的悲哀呢?
一个人的伟大,在于他的崇高品格;一个政治家的伟大,在于他的卓越政见。低俗爆料、无端染黑抹红的选举奥步,使谢长廷的人格魅力一落千丈;沦为陈水扁傀儡的角色,使谢长廷的政治光芒黯淡遁失。如果说,以前台湾“比释迦牟尼更高的宇宙光明体”宋七力装神弄鬼,鼓吹得谢长廷下跪乞求智能,使他声名大损;那么,现在痴心想做台湾国父的陈水扁,正迫使着谢长廷,踏着“入联”和“台湾国”之不归路,必受大多数民众唾弃,走向败亡。
惜哉,长仔。

惜哉,谢长廷
hzyy158
发表于 2008-03-07 23:59:11 台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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