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东方新哲眼中的莎士比亚之十二(《奥瑟罗》)
孔祥新
在权衡社会,当你阻碍了别人攫取社会权力的路径,你将成为别人权力进击的矢的。二权相搏,悲剧一双。
——摘自《权衡主义哲学》
莎士比亚悲剧作品《奥瑟罗》,上演的是摩尔贵族奥瑟罗在提拔副将时,不采纳众议,而遭到旗官伊阿古的怀恨,在伊阿古的构陷下,奥瑟罗掐死了无故的妻子,随后饮恨自杀的悲惨故事。“奥瑟罗悲剧”,是刚愎自用的专权悲剧。
伊阿古为什么要构陷上司奥瑟罗呢?在第一幕第一场中有详细的交待。
伊阿古:我要是不恨他,你从此别理我。这城里的三个当道要人亲自向他打招呼,举荐我做他的副将;凭良心说,我知道我自己的价值,难道我就做不得一个副将?可是他眼睛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对于他们的请求,都用一套充满了军事上口头禅的空话回绝了;因为,他说,“我已经选定我的将佐了。”他选中的是什么人呢?哼,一个算学大家,一个叫迈克•凯西奥的弗罗仑萨人,一个几乎因为娶了娇妻而误了终身的家伙;他从来不曾在战场上领过一队兵,对于布阵作战的知识,懂得简直也不比一个老守空闺的女人多;即使懂得一些书本上的理论,那些身穿宽袍的元老大人们讲起来也会比他更头头是道;只有空谈,不切实际,这就是他的全部的军人资格。可是,老兄,他居然得到了任命;我在罗得斯岛、塞浦路斯岛,以及其他基督徒和异教徒的国土上,立过多少的军功,都是他亲眼看见的,现在却必须低首下心,受一个市侩的指挥。这位掌柜居然做起他的副将来,而我呢——上帝恕我这样说——却只在这位黑将军麾下充当一名旗官。
伊阿古这段话表明,在权衡社会,在没有比阻碍别人攫得社会权力的进身之阶,更遭人怨恨的了。
伊阿古把权衡社会的人分为两类,并对自我进行了解剖,他说:“我所以跟随他是要利用他达到我自己的目的。我们不能每个人都是主人,每个主人也不是都该让仆人忠心地追随他。你可以看到,有一辈子天生的奴才,你们卑躬屈节,拚命讨主人的好,甘心受主人的鞭策,像一头驴子似的,为了一些粮草而出卖他们的一生,等到年纪老了,主人就把他们撵走;这种老实的奴才是应该抽一顿鞭子的。还有一种人,表面上尽管装出一副鞠躬尽瘁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为他们自己打算;看上去好像替主人做事,实际却靠着主人发展自己的势力,等捞足了油水,就可以知道他所尊敬的其实是他本人;像这种人还有几分头脑;我承认我自己就属于这一类。因为,老兄,正像你是罗德利哥而不是别人一样,我要是做了那摩尔人,我就不是伊阿古。同样地没有错,虽说我跟随他,其实还是跟随我自己。上天是我的公证人,我这样对他陪着小心,既不是为了忠心,也不是为了义务,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装出这一副假脸。要是我表面上的恭而敬之的行为会泄露我内心的活动,那么不久我就要掬出我的心来,让乌鸦乱啄了。世人所知道的我并不是实在的我。”
一类人是“幸福的奴隶”,他们被强制吞服了社会权力道德的毒药,致使他们的自我主权意志特性沉睡,莎士比亚认为,“这种老实的奴才是应该抽一顿鞭子”让其醒悟;另一类是不择手段地唯权欲是求者。这两类人中,我们属于哪一类呢?即使我们不同意伊阿古关于人类的划分原则,权衡社会中的人类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吗?皆为奴隶的人类社会不曾有过,主奴共生的社会悠悠绵长,当人类的自我主权意志普遍觉醒后,人类才真正进入到民主法治社会。“盗亦有道”,强盗集团内部必须恪守契约;人类自我主权意志特性普遍认可的社会,必然地实施自由、平等、民主与法治。
“意志”是人类经常挂在口头的一个概念,那么,“意志”的实质是什么哪?让我们欣赏完第一幕第三场中伊阿古对“意志”的认识后再评说。
伊阿古:我们变成这样那样,全在于我们自己。我们的身体就像一座园圃,我们的意志是这园圃里的园丁;不论我们插荨麻、种莴苣、栽下牛膝草、拔起百里香,或者单独培植一种草木,或者把全园种得万卉纷披,让它荒废也好,把它辛勤耕垦也好,那种权力都在于我们的意志。要是在我们生命之中,理智和情欲不能保持平衡,我们血肉的邪心就会引导我们到一个荒唐的结局;可是我们有的是理智,可以冲淡我们汹涌的热情,肉体的刺激和奔放的淫欲;我认为你称为“爱情”的,也不过是那样一种东西。
罗德利哥:不,那不是。
伊阿古:那不过是在意志的默许下一阵情欲的冲动而已……你宁可因为追求你的快乐而被人吊死……
伊阿古在人类的自我权力行为中,反复强调了“意志”的作用,那么,“意志”的实质是什么哪?权衡主义哲学认为,“意志”是人类机体中,具有大小和方向的矢量。自我权欲决定意志方向,自我权力决定意志能量,自我权衡智能乃意志的总司令。“意志”就是人类“三维一体”“自我主权意志”特性的简称。难怪伊阿古一再强调“意志”在人类自我权力行为中的重要性。
我们称人文主义者莎士比亚发现了人的价值,就在于他不意中发现了人的自我主权意志特性,只不过莎士比亚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升华到理论与哲学的高度。莎士比亚把“淫欲”置于“意志”的“默许之下”,这就承认了“情欲”追求快乐的合理性和合乎“自我权衡的道德”性。肯定人类具有追求性欲的权利,是肯定人类自我主权意志特性的前提。爱情、性欲、情欲、淫欲、权欲、理想、梦想——自我权欲的每一项具体追求,都殊途同归,带给自我快乐满足。
人类自我权衡智能的服务对象又是谁呢?我们通过解读伊阿古“报复计划”的制定过程,也许会找到答案。同一场戏中
伊阿古:……他对我很有好感,这样可以使我对他实行我的计策的时候格外方便一些。凯西奥是一个俊美的男子;让我想想看;夺到他的位置,实现我的一举两得的阴谋;怎么办?怎么办?让我看;等到过了一些时候,在奥瑟罗的耳边捏造一些鬼话,说他跟他的妻子看上去太亲热了;他长得漂亮,性格又温和,天生一种媚惑妇人的魔力,像他这种人是很容易引起疑心的。那摩尔人是一个坦白爽直的人,他看见人家在表面上装出一副忠厚诚实的样子,就以为一定是个好人;我可以把他像一头驴子一般牵着鼻子跑。有了!我的计策已经产生。地狱和黑夜正酝酿成这空前的罪恶,它必须向世界显露它的面目。
伊阿古这段“自我权衡决策流程”,完全是为自我权欲追求——“夺到他的位置”服务的。奥瑟罗阻碍了他的自我权欲扩张;凯西奥抢占了本应属于他的社会权力地位。所以,伊阿古的自我权衡计划要“一石二鸟”——“实现我一举两得的阴谋”——同时清除奥瑟罗和凯西奥——挡在他攫取社会权力道路上的两只拦路虎。
人类的破坏毁灭行为,说到底都是人类的权力行为,实属权力罪恶。请解读第三幕第三场中的片断。
奥瑟罗:……我在没有目睹以前,决不妄起猜疑;当我感到怀疑的时候,我就要把它证实;果然有了确实的证据,我就一了百了,让爱情和嫉妒同时毁灭……苍天在上,我倘不能报复这奇耻大辱,誓不偷生人世。
奥瑟罗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妻子“失去贞节”,就要把她“毁灭”掉呢?因为妻子的失节意味着别人抢占了“自我主权专属物”。所谓“贞节”,就是要确保自我主权对爱情的独占性。所以,人类的自我权衡智能一般认为,自我主权已经占有的东西再被外权所抢占,就是“奇耻大辱”。人类天然的自我主权意志特性,是道德、契约与立法的基础。
贞操——人类道德的象征,它缘何而存在哪?我们先欣赏第四幕第三场的一段对白后,再与读者看客商榷。
苔丝狄蒙娜(奥瑟罗之妻):你愿意为了整个世界的财富而干这种事(失去贞操)吗?
爱米利娅(伊阿古之妻):难道你不愿意吗?
苔丝狄蒙娜:不,我对着明月起誓!
爱米利娅:对着光天化日,我也不干这种事;要干也得暗地里干。
苔丝狄蒙娜:难道你愿意为了整个的世界而干这种事吗?
爱米利娅:世界是一个大东西;用一件小小的坏事换得这样大的,代价是值得的。
苔丝狄蒙娜:真的,我想你不会。
爱米利娅:真的,我想我应该干的;等干好之后,再想法补救。当然,为了一枚对合的戒指、几丈细麻布或是几件衣服、几件裙子、一两顶帽子,以及诸如此类的小玩意儿而叫我干这种事,我当然不愿意;可是为了整个的世界,谁不愿意出卖自己的贞操,让她的丈夫做一个皇帝呢?我就是因此而下炼狱,也是甘心的。
苔丝狄蒙娜:我要是为了整个的世界,会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一定不得好死。
爱米利娅:世间的是非本来没有定准;您因为干了一件错事而得到整个世界,在您自己的世界里,您还不能把是非颠倒过来吗?
苔丝狄蒙娜:我想世上不会有那样的女人的。
爱米利娅:这样的女人不是几个,可多着呢,足够把她们用小小的坏事换来的世界塞满了。照我想来,妻子的堕落总是丈夫的过失……他们厌弃了我们,别寻新欢,是为了什么缘故呢?是逢场作戏吗?我想是的。是因为爱情的驱使吗?我想也是的。还是因为喜新厌旧的人之常情呢?那也是一个理由。那么难道我们就不会对别人发生爱情,难道我们就没有逢场作戏的欲望,难道我们就不会喜新厌旧,跟男人们一样吗?所以让他们好好地对待我们吧;否则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所干的坏事都是出于他们的指教。
苔丝狄蒙娜:晚安,晚安!愿上天监视我们的言行;我不愿以恶为师,我只愿鉴非自警!
莎士比亚善谋,苔丝狄蒙娜善诱,爱米利娅善悟。而莎士比亚对爱米利娅情有独衷,她成了莎士比亚的代言人,所以,莎士比亚不让她以悲剧的角色结局。
爱米利娅为莎士比亚提供了人类特性的宣讲台。这段对白,向我们传达了莎士比亚关于人类特性的几个信息:一、贞操是道德的象征,无论贞操还是道德,都是自我权欲的工具和遮羞布,且这种现象在权衡社会具有普遍性。二、在自我主权辖区,自我权衡智能总能为自我权欲和自我权力行为寻找到合理借口。三、任何自我权欲追求,都得到自我权衡的默许,“一切自愿的,都是道德的。”四、男女平等的实质是自我主权意志特性的平等,女性贞操观是男权强加在女人身上的紧箍咒。
第四幕第二场中,奥瑟罗对妻子苔丝狄蒙娜说:“来,发一个誓,让你自己死后下地狱吧;因为你的外表太像一个天使了……”如果我们还有些记性,自然会联想到《哈姆莱特》中哈姆莱特对人类的赞美之辞:“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如果我们深入剖析莎士比亚对人性的理解,就会得出他把人类区分为“自然人”和“社会权力异化人”两大类。对自然人类,莎士比亚竭力赞美;对社会权力异化人,莎士比亚表示理解。所以,莎士比亚特别强调社会权力异化人,“在行为上多么像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个天神!”被社会权力异化的人类,为权力而权力,伪饰作假,在行为与智慧上,只能“像”“天使”和“天神”。莎士比亚对权衡社会中的人类,刻画得入木三分。
第五幕第二场中奥瑟罗对妻子说:“我本来想把你作为献祭的牺牲,现在却被你激起我的屠夫的恶念来了。”把人当成“权力的祭品”,是权衡社会最大悲剧。伊阿古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作了权力的牺牲品——被捕;奥瑟罗糊糊涂涂地把自己和妻子送上权力的祭坛:掐死妻子后自杀。权衡社会的悲剧在于把人当成社会权力的工具,最后通通沦为权力的牺牲。
莎士比亚悲剧作品《麦克白》中的主人公麦克白将军从战场上立功凯旋,在自我权欲的驱使下,利用国王邓肯到自己家做客的机会,弑君自立,最后被邓肯的儿子和贵族麦克德夫战败死去。麦克白为谋求社会最高权力而被谋求,成了权力的殉葬品。
莎士比亚时代,正是欧洲人文主义高涨时代。人文主义者宣称他们发现了“人”。“人”因为具有自我主权意志特性而具有尊严;“人”因为具有自我权欲而有理想和创造一切的价值;“人”因为具有自我权衡智能而具有理性和高尚的品德;“人”因为具有自我权力体能而具有无穷的力量。人文主义者把社会权力——君主、国家、宗教从人类“自我”身上公然掠夺的自我主权意志特性,又部分地夺了回来。这种人文主义思想——自我主权意志同社会权力较量的冲突,在莎士比亚悲剧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2002-7-16于帐庐庵书斋
2008-1-4修订
2009-7-18审定

(原创)东方新哲眼中的莎士比亚之十二(《奥瑟罗》)
孔祥新
发表于 2009-07-18 10:28:10 政治学术文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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