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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东方新哲眼中的莎士比亚之十一(《李尔王》)

孔祥新

发表于 2009-07-17 10:55:47   我系香港人

(原创)东方新哲眼中的莎士比亚之十一(《李尔王》)

孔祥新

《李尔王》是莎士比亚悲剧作品中的又一力作。我们怎样欣赏这部作品,才能收获到事半功倍的奇效呢?以我陋见,我们不要把《李尔王》看成一部独立的作品,我们要把《李尔王》与《哈姆莱特》捆绑在一起对比着欣赏。其原因有二:从主题与内容上看,两剧都是“权力悲剧”,且都把权力冲突根植于国家最高权力圈内。二悲剧都是莎士比亚创作于同一时期的作品。我们不妨这样推论,二悲剧是莎士比亚同时“受孕”的结果。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通过主人公哈姆莱特在逐鹿国家最高权力中的自我主权意志行为,揭示权力社会的本质和人类的特性;而《李尔王》则是通过主人公李尔放弃国家最高权力后的不幸遭遇,展示权衡世界的本质和人类特性。二悲剧主题相同,而主人公的自我主权意志追求则相反。相反相成的自我权衡模式,是人类常用的思维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李尔王》与《哈姆莱特》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是连体姊妹篇。二悲剧相辅相成,映相成趣,起到了突显人物的自我主权意志和深化主题的作用。下面我们一起解读《李尔王》。
李尔是不列颠国王,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最高权力呢?他的权力、领土怎样分配,以及分配的原则是什么呢?这在第一幕第一场中有明确的交待。
李尔:现在我要向你们说明我的心事。把那地图给我。告诉你们吧,我已经把我的国土划成三部分;我因为自己年纪老了,决心摆脱一切世务的牵萦,把责任交卸给年轻力壮之人,让自己松松肩膀,好安安心心地等死。康华尔贤婿,还有同样是我心爱的奥本尼贤婿,为了预防他日的争执,我想还是趁现在把我的几个女儿的嫁奁当众分配清楚。法兰西和勃艮第两位君主正在竞争我和小女儿的爱情,他们为了求婚而住在宫廷里,也已经有好多时候了,现在他们就可以得到答复。孩子们,在我还没有把我的政权、领土和国事的重任全部放弃以前,告诉我,你们中间哪一个人最爱我?我要看看谁最有孝心、最有贤德,我就给他最大的恩惠。
我们权释李尔王因年老力衰而“禅让”国家最高权力的权衡行为,是合乎权力社会的一般通则的。但是,他对王权,也即国家主权的分割是绝对错误的。主权,无论是国家主权还是自我主权,只能分掌制衡而不能分割削弱。分裂主权的行为,有悖于人类特性中的“自我权欲无限张力”的追求。李尔王对自我主权——王权——国家主权的分割,是导致其悲剧的直接原因。
李尔王把自我主权的象征——王权,分成三部分,准备以“嫁奁”的形式分给三个女儿。其附加条件是“哪一个人最爱我?我要看看谁最有孝心、最有贤德,我就给他最大的恩惠”。从李尔王分割主权的行为和分配主权的原则看,他的确是一个专制独裁的昏君。于其说由于李尔王的刚愎自用导致了他悲惨的结局,还不如说是由于王权的分裂而导致了他悲惨的结果。
李尔王用社会权力诱导女儿的人伦道德,其结果如何呢?大女儿高纳里尔为尽可能多地得到权力,她对李尔王这样说:
父亲,我对你的爱,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我爱您胜过自己的眼睛、整个的空间和广大的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价的贵重稀有的事物;不亚于赋有淑德、健康、美貌和荣誉的生命;不曾有一个儿女这样爱过他的父亲,也不曾有一个父亲这样被他的儿女所爱;这一种爱可以使唇舌无能为力,辩才失去效用;我爱您是不可以以数量计算的。
大女儿以“口头之孝”,赢得了父王的欢心,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在这些疆界以内,从这一条界线起,直到这一条界线为止,所有的一切浓密的森林、膏腴的平原、富庶的河流、广大的牧场,都要奉你为他们的女主人;这一块土地永远为你和奥本尼的子孙所保有。”
二女儿里根为多多得到权力,也对李尔王以口头取悦之:
我跟姊姊具有同样的品质,您凭着她就可以判断我了。在我的真心之中,我觉得她刚才所说的话,正是我爱您的实际情形,可是她不能充分说明我的心理:我厌弃一切凡是敏锐的知觉所能感受到的快乐,只有爱您才是我的无上的幸福。
巧舌如簧的二女儿也如愿以偿——“这一块从我们这美好的王国中划分出来的沃壤,是你和你的子孙永远世袭的产业,和高纳里尔所得到的一份同样广大、同样富庶,也同样佳美。”
我们欣赏完三女儿考狄利娅与父王的对话,在对人物进行评价。
李尔:现在,我的宝贝,虽然是最后的一个,却并非最不在我的心头;法兰西的葡萄和勃艮第的乳酪都在竞争你的青春之爱;你有些什么话,可以换到一份比你的两个姊姊更富庶的土地?说吧。
考狄利娅:父亲,我没有话说。
李尔:没有?
考狄利娅:没有。
李尔:没有只能换到没有;重新说过。
考狄利娅:我是个笨拙的人,不会把我的心涌上我的嘴里;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少。
李尔:怎么,考狄利娅!把你的话修正修正,否则你要毁坏你自己的命运了。
考狄利娅:父亲,您生下我来把我教养成人,爱惜我、厚待我;我受到您这样的恩德,只有恪尽我的责任,服从您、爱您、敬重您。我的姊姊们要是用她们整个的心来爱您,那么她们为什么要嫁人呢?要是我有一天出嫁了,那接受我的忠诚的誓约的丈夫,将要得到我的一半的爱、我的一半的关心和责任;假如我只爱我的父亲,我一定不会像我的两个姊姊们去嫁人。
李尔:你这些话果然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吗?
考狄利娅:是的,父亲。
李尔:你小小年纪,却这样没有良心吗?
考狄利娅:父亲,我年纪虽小,我的心却是忠实的。
李尔:好,那么让你的忠实做你的嫁奁吧。凭着太阳神圣的光辉,凭着黑夜的神秘,凭着人类生死的星球的运行,我发誓从现在起,永远和你断绝一切父女之情和血缘亲属的关系,把你当做一个路人看待。啖食自己儿女的生番,比起你,我的旧日的女儿来,也不会更令我憎恨。
如若不是李尔王自我权衡智能的衰竭,三女儿考狄利娅的“口头之孝”并不比两位姊姊逊色。从某种意义上说,三女儿的自我权衡智能和“口头之孝”更是棋高一筹,在抵毁姊姊的同时,抬高了自我。
人类的自我权衡智能和自我权力行为都是为自我权欲的孜孜以求服务。被王权异化的李尔,刚愎自用的权力行为,是为了获得女儿的孝;被社会权力异化的李氏三姐妹,之所以对王权百般阿谀奉承,是为了满足自我权欲追求。他们四人,都是“权力奴隶”和“权力悲剧”的典型人物。
李尔王为什么剥夺三女儿的继承权呢?李尔王认为她“坦白”“忠诚”。在权衡社会中,“坦白”“忠诚”的美德,只属于被统治者。而李尔要求自己的女儿应该是掌握国家权力的统治型人才,在专制社会,最高统治者是绝对不需要“坦白”“忠诚”的奴隶道德的。李尔王认为三女儿“忠诚”“坦白”的所谓美德,是她不争气的表现,她被剥夺继承权也在“权理”之中。
“命令”与“服从”是权衡社会的基本特征,当违背了这一特征时,就构成“戏剧性的权力冲突”。请赏析第一幕第一场中李尔王与大臣肯特的一段对白。
肯特:……李尔发了疯,肯特也只好不顾礼貌了。你究竟要怎样,老头儿?你以为有权有位的人向谄媚者低头,尽忠尽职的臣僚就不敢说话了吗?君主不顾自己的尊严,干下了愚蠢的事情,在朝的端人正士只好直言极谏。保留你的权力,仔细考虑一下你的举措,收回这种卤莽灭裂的成命。你的小女儿并不是最不孝顺你;有人不会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可并不就无情无义。我的判断要是有错,你尽管取我的命。
李尔:肯特,你要是想活命,赶快闭住你的嘴。
肯特:我的生命本来是预备向你的仇敌抛掷的;为了你的安全,我也不怕把它失去。
李尔:啊,可恶的奴才!(以手按剑。)
肯特:好,杀了你的医生,把你的恶病养得一天比一天厉害吧。赶快撤销你的分土授国的原议;否则只要我的喉舌尚在,我就要大声疾呼,告诉你——你做错事啦。
李尔:听着,逆贼!你给我按照做臣子的道理,好生听着!你想要煽动我毁弃我的不容更改的誓言,凭着你的不法的跋扈,对我的命令和权力妄加阻挠,这一种目无君上的态度,使我忍无可忍;为了维持王命的尊严,不能不给你应得的处分。我现在宽容你五天的时间,让你预备些应用的衣服食物,免得受饥寒和痛苦;在第六天上,你那可憎的身体必须离开我的国境;要是在此后的十天之内,我们的领土上再发现了你的足迹,那时候就要把你当场处死。去!凭着朱庇特发誓,这一个判决是无可改移的。
王权不可干涉,主权不可干涉,干涉者都没有好下场,无论你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和目的。帝王视臣子为工具,尽管自我主权具有批评的权利,但对王权的批评往往是无效的,弄不好还会招致杀身之祸,这样的实例,在权衡世界的权力社会,汗牛充栋,俯首即拾。在权衡社会,权力就是一切,对此莎士比亚愤世嫉俗,在第一幕第四场中,他借弄人之口说道:“真理是一条贱狗,它只好躲在狗洞里;当猎狗太太站在火边撒尿的时候,它必须一顿鞭子被人赶出去。”这就是“真理”在权力面前的尴尬处境。
在第一幕第一场中,李尔对大女儿和二女儿说:“我把我的威力、特权和一切君主的尊荣一起给了你们。我自己只保留一百名骑士,在你们两人的地方按月轮流居住,由你们负责供养。除了国王的名义和尊号以外,所有行政的大权、国库的收入和大小事务的处理,完全交在你们手里。”
一个名实不符的国王的下场如何呢?结果李尔在大女儿处不但遭遇到怠慢和冷落,他的骑士也被削减五十名。面对大女儿自我权欲的无限张力对名义国王仅剩的一点权力的剥夺,李尔王勃然大怒,对大女儿诅咒道:“听着,造化的女神,听我的吁诉!要是你想使这畜生生男育女,请你改变你的意旨吧!取消她的生殖的能力,干涸她的产育器官,让她的下贱的肉体里永远生不出一个子女来抬高她的身价!要是她必须生产,请你让她生下一个忤逆狂悖的孩子,使她终身受苦!让她年轻的额角上很早就刻了皱纹;眼泪流下她的面颊,磨成一道道的沟渠;她的鞠育的辛苦,只换到一声冷笑和一个白眼;让她也感觉到一个负心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齿还要多么使人痛入骨髓!”
在第二幕第四场中,大女儿和二女儿合谋,把李尔王的权力剥夺的一干二净。
高纳里尔:父亲,我们家里难道没有两倍这么多的仆人可以侍候您?依我说,不但用不着二十五个人,就是十个五个也是多余的。
里根:依我看来,一个也不需要。
李尔:……你们这两个不孝的妖妇,我要向你们复仇,我要做出一些使全世界惊怖的事情来,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要怎么做。你们以为我要哭泣;不,我不愿哭泣,我虽然有充分的哭泣的理由,可是我宁愿让这颗心碎成万片,也不愿流下一滴泪来。啊,傻瓜!我要发疯了!
在两个女儿权欲的贪婪面前,李尔王被剥夺的一无所有,只剩下了对女儿的恶毒诅咒。世上还有比李尔王对两个女儿更恶毒的诅咒吗?血肉亲情的温柔面纱,被权力冲突撕成血淋淋的碎片:李尔王被女儿的权欲扩张逼疯,在荒郊野外中遭受暴风骤雨的吹打;大女儿杀害两个妹妹后自杀。
李尔大女儿的悲剧具有特殊意义,它揭示了权衡社会的一般规律:自我权欲所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权力所不能征服占有的,就必然地被毁灭掉。别人主权的扩张,就意味着自我主权的削弱。这是权衡社会中的逻辑常识。
李尔王的悲剧是“主权分裂悲剧”,主权追求名实相符原则,名存实亡的主权,只有死路一条。李尔王三女儿的悲剧,是“权力放弃悲剧”。在权衡社会,放弃自我主权意志者,只能成为别人权力餐桌上的盘中物。李尔王大女儿和二女儿的悲剧,是“自我主权意志三维要素分裂症”——当自我权欲和自我权力失去自我权衡智能控制,“自我悲剧”也就必然地发生了。
崇尚禅让制的龙子龙孙们,欣赏完《李尔王》的“主权禅让悲剧”,能不有所醒悟?国家主权不可分割,无论台独分子、藏独分子,还是疆独分子的黄粱美梦,都不会得成。
2002-7-1于帐庐庵书斋 2009-7-17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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