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部毫不掩饰其商业性的电视剧,却迎来了观众和评论的双重热情,总会让人问一句:为什么?
——是国家、生命、信仰、爱情、牺牲、理想与命运,《潜伏》里有所有让我们热血沸腾的东西。
无论是正面人物余则成、左蓝,还是反面人物李涯,他们都忠诚于自己的信仰,作为大反派,你可以说后者的顽固和执著愚蠢,但观众依旧会为这样一个人的眼泪而动容。正像电视剧里余则成、翠平的代号“深海”。在特殊的年代里,“潜伏者”们功勋卓著,却因特殊的工作性质,除了几个大人物外,几乎都是默默无闻的无名英雄。
从《潜伏》中,你可以看到信仰的力量,对那些无名英雄有更深的敬仰。
你也可以看到生存学,会意于那些官场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潜规则。你可以看到爱情的多样。左蓝、翠平、晚秋三个女人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理想的完美伴侣。
——从一万多字的原著,到30集的电视剧,这《潜伏》的背后,故事更精彩。
编剧姜伟:要弥补的话,我就让余则成出走!脱党!左蓝死了,他也不干了,逃了。
历史上的军统天津站王天木与“箱尸”案 真正间谍战一次失误,命就没了。
在台北,余则成对着墙上的结婚照,缓缓流下两行热泪--电视剧《潜伏》的结局,定格于此。潜伏者不知道自己还将潜伏多久,观众也无法预知他和翠平今后的命运。留了一个悲伤的结局,让观众的情绪挥之不去,念念不忘。
当然,从前苏联的《春天的十七个瞬间》,朝鲜的《无名英雄》,到更近的电影《窃听风暴》、《色戒》,《潜伏》悄无声息地巧妙借用了那些经典细节,尊重了观众的智商,也留给了观众挑刺的余地。
《潜伏》背后,故事更精彩
电视剧《潜伏》最近大热。2009年4月11日,制片方开了个专家研讨会。这个研讨会更像是庆功会,国家广电总局的几位官员把《潜伏》大大夸奖了一番,称“总局领导看完以后反映都是好的,还给中央政治局常委都看了。”总局办公厅主任朱虹评价说“这部戏是我们国家近年来最好看的一部电视剧”。次日,该剧在北京卫视黄金时段收视率突破10.15%。
除几位大学教授和媒体外,与会者多数有政府背景,毫无疑问他们是“组织”的代表。领导勉励编剧兼导演姜伟“再做一个《潜伏2》,完全有可能做好”,姜伟会意地点点头。但在会后面对记者采访时,他坚决否认会拍续集,“对我来说,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大家比较集中的意见是结尾“共产党人宣布结局的方式”。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副秘书长张效岩说,她先生看了以后,第二天早晨很气愤地跟她讲:这个结局我实在接受不了。
张效岩说,“那个表情,给人的感觉太冷酷了。”姜伟给出的解释是:观众期待谈话人的语气是80度,大家习惯了影视作品里党组织和颜悦色地跟下级说话;演员表演出的是50度,属于正常上下级对话口气;但到了观众那里,他们接收到的是20度,自然就觉得有点“冷酷”。
龙一的小说原著只有14000字,没有左蓝和晚秋,主要反派也就老马一人。姜伟拿到剧本后在家憋了10个月,最终扩成40多万字的剧本。龙一说:“姜伟拿了我这一点点小松子,如果这松子放我手里,炒炒也就吃了,在姜伟那儿,他给种成了一棵大树。”
姜伟偏爱改短篇小说,“你可以天马行空,展开你的思路,这是短篇小说的优势。字多内容多,改编量也大,取舍起来更麻烦。”他之前的路子多是都市情感剧,对古装戏或年代戏并不感冒。原著最终打动他的是余则成与翠平的假夫妻,这种拧巴和别扭的关系戏剧性极强,打破了过去地下斗争影视作品默契配合的模式。
《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郭运德说,谍战剧自从《暗算》到如今“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他还总结出“三大俗”来:特务胜似美娇娘,恐怖起来吓得慌,敌我之间斗狠忙。但他认为《潜伏》“整个设计非常紧密、精巧,环环相扣,有条不紊,这确实是进行了一个智力的操练。”
这些细节看着眼熟
《潜伏》里没有一个闲棋冷子,每个人物出场,都会在情节推进中发挥作用。姜伟的说法是“做局”,要赋予戏“智慧感”。“其实观众是很善良的,他看戏潜意识里愿意相信戏是真的。什么时候忍无可忍就不看了呢?就是太假啦!假的太多了就不看了,有一点假影响不大。把合理性的硬茬想办法抹一抹,拐个弯,就过去了。”
在原著里,余则成一出场就是个中共地下党安插在军统局里的情报员,在改编后,余的初始身份变成了国民党。“我觉得他走入革命阵营就是个误会。历史也不乏这样的先例,你听老革命家口述历史的时候,会发现恰恰是他们嘴里没有口号,而有很多逼上梁山的坦诚,令人肃然起敬。余则成是因为左蓝走上革命道路,刚走上来左蓝死了,那你还走不走?”
为强化这种“盲目性”,姜伟让余则成“想着去延安”,在见到李克农的时候还留了封信给左蓝。“他并不是清清楚楚知道进来了要干什么,为什么。左蓝就是个等他上路的人,他一上路左蓝就死掉了,把人物置于尴尬的局面。”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个标准革命女青年,一个乡下女人,一个漂亮的娇小姐。左蓝、翠平、晚秋加一块,就是姜伟认为的“当时理想的革命者完美的妻子形象”:吃苦耐劳,有文化涵养,追求进步,漂亮,还懂生活情调。
翠平的到来也是一个“意外”。余则成对她说:“你们游击队员不就是打个冷枪,埋个地雷,送个鸡毛信什么的吗。”为什么组织会派这样一个游击队队长来配合余则成的工作呢?姜伟承认这“有点说不过去”,尽管设置了翠平有个去过延安的妹妹。“那个时候肯定有很多荒唐的事,人们认知它的时候会认为,既然是这样一个严密的机构,那组织工作就应该严密。'咣'就派翠平下来了,没有派她来的理由就不太合时宜了。所以我就在这个戏里加上她妹妹死掉了。这是受到《玉观音》的影响,因为那个人不能来了,所以才派她来。”
《潜伏》一开头的监听戏,就直接从《窃听风暴》来的,姜伟表示,通过窃听来反映余则成的心理变化,也是来自这部德国电影。天津站的四个太太打麻将则是受到《色。戒》的影响。“四个太太穿着旗袍打麻将,不是挺舒服的吗?而且桌上还会发生点事,产生一个话题。”大量旁白的应用,是姜伟从头脑库存中调出的两部谍战戏的结果:前苏联的《春天的十七个瞬间》和北朝鲜的《无名英雄》。“他的职业放在这儿,不能跟任何人交流最真实的东西,这也是这两部谍战戏的特点,我特别喜欢,所以特别坚定用旁白。”
龙一很喜欢剧中的台词,每个人的话都特色鲜明,比如站长一张嘴就是动物:“时间就像头野驴呀,跑起来就不停”,“你们是大肥猪怕宰呀都躲到这来”。龙一说:“大家都说这个戏搞笑,你仔细看台词,没有任何人在搞笑,大家都是很认真很正常地演绎生活。那种戏剧感是结构性喜剧,这是喜剧的最高境界啊。这个笑不是搞出来的。”
姜伟觉得《潜伏》拍出来应该是这样:有一点喜剧的感觉在里面,但是不能让人太乐了的那种笑,“因为他们夫妻肯定是有一些荒诞的喜剧色彩,有些东西是随机应变的。”比如讨论生小孩,余则成调侃翠平“跟你商量个事儿,你以后能不能生个嘴巴小点儿的女儿”,翠平则回应“我还想生个眼睛大点的小子呢。”
开始没敢想孙红雷
对于余则成这个角色的演员人选,姜伟跟制片人张静有段时间曾“顶”得厉害。姜伟倾向于辛柏青和朱媛媛两口子来演余则成和翠平。他觉得辛有文人气,可以强化余则成的小职员气质。而张静想用李光洁,姜伟也同意,《特殊使命》里的李光洁在很大程度上像余则成,但姜伟认为如果用了李会“没有一点新鲜感”,他心里很抵触。
辛柏青打电话给姜伟说,朱媛媛要生孩子,不能上这个戏了。姜伟想:也好,就死心了。之后还考虑过王学兵、林熙越、富大龙,都不理想。这时候张静告诉姜伟,孙红雷有兴趣,但是档期很紧,可能就一个月。过了几天张静又说,孙红雷想跟你单独谈谈。孙红雷问张静:导演爱吃什么,张静说海鲜。孙就找了个海鲜馆,早早地去了等姜伟。“我一点也不排斥他,能来演最好了。”姜伟说,为什么早期没想到他,“说句不好听的话,没敢想!”
见面那天,孙红雷一上来就说,余则成这个人太可演了,老姜你剧本留给演员的表演空间特别大,我知道你台词什么意思了,我怎么演都成,而且肯定能演好。孙红雷要了一瓶五粮液,两个人就喝起来。姜伟也很高兴,原本是没打算喝酒的,“因为在我头脑里没有用不用他这个问题,但是有一点我是担心的,就是时间不够。我想跟他要时间,他答应得非常痛快。他说老姜,时间你不用想,不是你想的事,我孙红雷还没拍过没拍完的戏呢。他很简单,那次谈话大家都很平静,但是出奇的愉快。”
那顿饭吃得超长,大大超过预期。又过了一星期,孙红雷约姜伟去他家,说剧本已经看完了,再细谈。“他站起来跟我比划对人物的理解,还有左蓝,他希望是个什么样的人等等。我又跟他谈到时间问题。因为上次他只是口头承诺,跟合同不一样。合同规定他超期要加钱不少。他还是说,老姜,绝对没有问题。我希望他说:没事,合同改了。但他没有。所以对他的承诺一直就担心,包括拍到后期肯定要超时间了,但究竟他们能不能给时间?一直悬着。”
最终,孙红雷还是从下一部戏档期里抽了10天给《潜伏》。2008年3月18号开机,4天后孙红雷到片场,5月20号关机。30集的戏前后63天就拍完了。姜伟一再感叹《潜伏》是他拍的戏里“最糙的”。军统天津站的办公室一直阴森森的,“那里不是摄影棚你知道吧,本来就低,没有地方挂灯。戏里面所有走廊的戏,都只能开着门往里进光。你注意看就会发现,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是开着的,为了透光。实际这肯定是不合理的。”
但是姜伟认为演员的发挥大大弥补了外在条件的简陋。“除了孙红雷,其他演员也非常好,包括天津站那些人,当初设想天津站这一坨人有一两个人戏往下掉我都不意外。因为整个投资摆在那儿,演员不可能都是一线的,跟大腕演戏往下掉也正常。没往下掉是因为陆桥山和站长是戏油子,很能把握戏,而且他们也会巧妙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又处理得特别有个性。”姜伟说。
“姚坚强”被摧残
在电影《梅兰芳》里,孙红雷就戴着个圆骨隆冬的眼镜。这回余则成的眼镜是孙红雷自己要求加上去的,半圆半方的造型是个折中产物。“为了眼镜差点打起来,我不让戴,他非要戴。因为那个年代只有圆眼镜,没法看。后来中和了一下,比现在的方框眼镜稍微椭圆一点。里面有很多戏他不戴眼镜的,都是前面拍的。后来中间拍一场戏,他要冒充记者,戴了个特制的眼镜。结果他一戴上就不摘了,说:我不摘,我就不摘。他之前跟我谈过眼镜的事我一直没答应,我老觉得他是找借口。他坚持说老姜,我看了回放,我觉得我凶了。”
拍摄时很多戏的处理方式是孙红雷自己想出来的。余则成在跟左蓝遗体告别后,从安息间出来碰见李涯,很难看地笑了一下。翠平出事后余则成收到密电,他写到翠平牺牲的“牺”字,就写不下去,干呕起来。“这是他跟我提的,他说镜头能不能不动,他说他要呕。我说你来,自己喊停。他后来呕了很长呢,口水全下来了,稀里哗啦的。后来我想看电视的观众都在饭桌上,不太好,就把后面一点剪掉了。”
“他有很多理解都非常好!我都不知道这人上学演戏是怎么过来的。”姜伟说,“他太不想跟别人一样了,但他又知道不能胡演。他会在适当的共性下,找一点点个性,去区别开别人。这一点是他处心积虑的。每一点我都感受到,他这样演的目的是什么。”
对孙红雷和姚晨这组搭档,姜伟的评价是“还成”。姜伟看过《武林外传》,他觉得郭芙蓉的“二”劲儿,跟翠平是通的。“后来见了面说话,问一句答一句,话很少,特淑女。”姜伟想:这下瞎了,但姚晨给他留的印象特别好,可能“稍微一扮上的话,会挺粗的,有点野劲儿也有可能”。
姜伟给姚晨起了个外号叫“姚坚强”。“跟孙红雷在现场拍的时候才是一出戏呢,彼此折磨呀,孙红雷对她的要求比我严格,他太喜欢翠平的戏了,现场上手说戏也多,弄得她有点无所适从。我也折磨她,也被她折磨,她太坚强了,姚坚强。”姜伟说,“她是太努力了,要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也好了。可能是她听的建议太多了,她老想着游击队长的事儿,粗犷的、强悍的那种劲儿。”
姜伟不断地跟姚晨分析,让她不要老想着自己是一个游击队长,而是一个农村姑娘,“老想游击队长,她的思想负担就非常重,很多精力放在外部动作上了,怎么放腿,怎么捋袖子,大口吃饭。这个人一宁静思考一判断,她就觉得不对。我敢说她心里一直在坚持这个游击队长的劲儿,后来她自己习惯了就好了,演员也有她自己的理儿。”
余则成入党的问题一直拖到了最后。在结尾,跟余则成接头的人宣布“经组织研究,正式接受你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剧本上写道:余则成苦苦一笑:我会奋斗终身的。姜伟对孙红雷此段表演甚为赞赏:“他听到这消息,然后沉了一下,说:我会奋斗终身。然后看看窗外,他的表演本来有一种无言的、费解的感觉,但这样处理戏,我怕有敏感的东西在里面,就拿掉了。”
尽管在《潜伏》里谈了“信仰”,姜伟还是觉得比起几年前他写的剧本《锦衣卫》时要务实了很多,台词也从“朗朗型”变成现在的“朴实型”。“那个时候对好的理解跟现在不一样,在剧本上滤出了很多那个时候觉得好但是现在看偏文学的东西。电视剧究竟是什么?娱乐快餐。这个我明白。有段时间艺术导演流连于哲学的观点,留恋于俯视苍生的那种高度。我觉得电视剧一定要剔除这种东西,全都剔除。”
《潜伏》人物谱
一部《潜伏》,让我们牢牢记住了这些人,他们让我们熟悉,又让我们觉得新鲜
余则成:我会奋斗终身
二婚那天,余则成对着墙上的结婚照流下两行清泪。孙红雷说,这眼泪流给已经为组织牺牲的左蓝,给被组织藏在深山里的翠平,给被他鼓动投靠了组织完成脱胎换骨的晚秋,也是给他自己。余则成认命了,他因爱情被组织俘虏,终因组织而失却爱人。姜伟说,余则成从一个当初只想跟爱人过小日子的青年,变成了一个“纯战士”--何谓纯?从身体到灵魂,都由组织代为保管。也就是说,余则成哪天成仁了,他是有资格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怎样怎样”的人。
共产主义的摧枯拉朽绝不仅仅只在三年内战的战场,国民政府的溃败也绝不仅仅是土地的沦陷。人心是个微妙的东西,爱屋及乌,屋倒了那只好更爱乌了。有人说,左蓝其实是吕宗方安排的美人计,你信不信?
在飞机上,余则成牛哄哄地对站长说:“我喜欢潜伏,刺激!”这大概是他在剧里最刺激的一句话。站长微微一笑就给他消解了:你心重,手不狠,不适合潜伏。余则成立马回归老实下属本色,配合地笑了笑,点点头。过了一会军官跑过来告诉他俩:计划有变,您二位不能去广州,要去台湾。站长痛苦地说:在天上也受支配啊。这会儿余则成倒是淡然了,只轻叹一声:命。
一身本事的余则成大概就在那会儿知了天命。他能当一个好下属,好间谍,好战士。可是在党国的飞机上,他只能和所有人一起祈祷别做了戴老板第二。余则成终于被宣布成为党员,但他再也提不起撺掇晚秋时“一只雄壮的队伍迈着大步高唱着战歌”的那股心气,他只会苦苦一笑:我会奋斗终身的。
翠平:其实她也很能装
倘若不是她那苦命的妹妹连人带马掉下悬崖,她也用不着费那么大劲做个有名无实(后有实,太晚)的“太太”受洋罪,完了还得带着小眼睛的女儿站在山上望眼欲穿。就凭着游击队长的资历,至少可以当个风光体面的“乡长”--要认识余则成做什么呢?
站长说她“蠢得挂相”,余则成肯定一开始也是这想法,而且保留了很久,所以一直跟交通站要求把她调回去。她面对马奎的试探大声嚷嚷着要吃大碗面,用麻将牌“红中”暗示余则成去找洪秘书,她还学会了认字。她对余则成说:我看就你最能装!余应该回她一句:你也是啊。
她打心眼里心疼她的情敌。在余则成承认他跟左蓝是“相好”后,翠平一巴掌扇在余则成胳膊上:“我要是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我在她牺牲前我就告诉她,我跟你是假的,你肚子里只有他。她闭眼之前有个名分,心里会美的。”晚秋请求做余家的丫鬟被翠平骂跑。翠平流着泪看着晚秋背影,喃喃道:“你傻啊,他心里根本没你。”
在郊外,弹无虚发帅得飒飒响的翠平彻底迷死了余则成,俩人终于水到渠成。多年后余则成一定会想起那个甜蜜的夜晚,翠平指着那九个字念给他听:“余则成,大鸡蛋,我煮你。”
翠平肯定是故意念错的,不然怎么会在另一张纸上,把那个“爱”字写那么大,跟结婚证书放在一起呢。
吴站长:请看我为官之道
像吴敬中这样的上司,是不好对付的。他深谙官场之道,时而精明凌厉,时而假装糊涂。他像一个拳击台上的裁判员,看着几个下级像拳击手一样在擂台上打斗,等参赛选手扭打在一起拼得血肉横飞的时候,再出面“调停”,让手下人多余的精力全都耗在同级争斗上,免得与他争权夺利,回过头来还得对他服服帖帖。
站长是军统的资深人员,按他的话讲曾经也热血沸腾激情澎湃过,不过他俨然已经“看破红尘”,变成了一个利己主义者。他不是不怀疑余则成,而是知道余则成对他而言有利用价值,可以为他捞捞油水,打理财务,保守秘密,才不管余则成究竟是不是共党分子那些劳什子事。他是在体制内为自己谋利益的人,主义在他眼里也不管用,打发了上级,制服了下级,就可以在中间为自己盘点财物。
吴敬中预言了国民党的失败,他看到庞大的国民党官僚体系从上至下的腐烂溃败,而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疮口。乱世间,他只为明哲保身,享受青春岁月孜孜追求过后的富庶生活。
李涯:我运即国运
只蛰伏,不启用。待战事,见奇效--戴笠生前对李涯下过这样的批示。重庆派去延安的九个特务被抓了八个,硕果仅存的李涯却因站长的违规操作而暴露,只得蓬头垢面地被遣返。
李涯说:我运即国运。又说:我的理想,是想让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这句话说得很真诚,尽管实际上他还没孩子,天津站里也就他还是个单身汉,每天睡在办公室。所以当余副站长那一巴掌打过来,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流眼泪,曾文正公说:打落牙齿和血吞,就是这个意思。
在信仰问题上,李涯比余则成还坚定。他的勤勉,忠诚,执著,坚忍,在天津站蝇营狗苟一干人等面前显得格格不入。他并不是猪头一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知道迟早要被人算计。陆桥山回天津,他绝望地对站长说:“我已经做好准备被报复了。大不了押送我到南京,上了军事法庭我也要说:党国不公,为党不义。我李涯一片赤诚,问心无愧。”余则成在暗处,李涯在明处。一个是团队协作,一个是孤军奋战。李涯纵有天大本事也难挽败局。余则成觉悟再高些的话,何不将这位优秀的对手策一个反?
左蓝:完美爱人
左蓝跟余则成恋爱的动机似乎已不可考,俩人在重庆时,一个是美丽英勇、积极上进、心向延安的女青年,一个是国民党军统里只想过幸福小日子的监听员。“美人计”的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根据。
她太完美,完美得有些单调。当初剧组找人试这个角色,不下二三十人,都不合适。最后制片人张静看《金婚》,一眼相中了沈傲君:温柔而不具侵略性的美丽,自信沉着,温情脉脉,但不能是小女人。她需要被余则成追着、仰慕着,又不能显得气场过于强大。在牺牲那场戏里,背后中了致命一枪,还硬撑着对翠平微笑让她离开,颇具革命浪漫主义气质。这样一个女神般的形象,暗合了剧中“信仰”的主题,成为余则成进入共产党的领路人。
左蓝死后,余则成在她的遗物里找到老三篇,魔障般反复念叨吟诵,终于完成思想上的最后改造。
陆桥山: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陆桥山是天津站里的笑面虎。他受过很好的教育,服饰发型很讲究,语速慢,一板一眼。他的工作压力很大,因为周遭的各种竞争非常激烈,但他要流露出游刃有余、不着痕迹的样子。
他不关心剿共的进展,谁是他的竞争对手以及如何对付,这才是他的工作重心。眼神飘忽,笑容谄媚,口是心非,背后使绊子,在性格上他跟马奎正好截然相反。陆桥山的人生哲学是:谁坏了他的官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他让马奎变成“峨眉峰”,让李涯每次行动都扑空。在被李涯算计一把之后卷土重来,在天津城大开杀戒猛抖威风。
陆桥山虽然狡诈,但对余则成始终敬重有加,并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临死的一瞬间,还带着一脸对朋友的热诚。
谢若林:没有主义,只谈生意
“满口的主义,满肚子的生意。”回味这句台词的时候,一定不能口齿清晰、语气连贯,否则就没有剧中人谢若林说这句话时的最佳效果。谢若林的结巴搞笑,连余则成都忍不住要学几句。谢若林对着李涯的一张忠字脸,不屑地说“两根金条放在这里,你说哪一根高贵?”在他的眼里,金条只用纯金度来衡量,谈主义无关高贵,生存就是信仰。他一手握着情报,一手攥着金条,小心脏跳动的是交易成功后的“成就感”。
相比余则成和李涯的忠诚,谢若林只是混迹于乱世的投机者,不过,也是他借着小聪明觉察出了余则成的破绽,让观众紧张了好多集。主义和生意纠缠在一起,最终成了一场阴谋。谢若林机关算尽太聪明,被李涯和余则成先后利用,终误了卿卿性命。
他是外表柔弱、内心强大的纯战士
编剧姜伟的回应。
在《潜伏》中反反复复谈信仰,谈了不下10次吧。现在很少有电视剧这么做。
我就追求两个东西:好看,向上。好看当然是第一位的,言情剧已经做了上百年了,谍战剧才10年,可发挥空间很大。我是60年代生人,向上,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创作者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再想去迎合市场,再想去迎合一些娱乐的氛围,可能我们也很难丢掉骨子里对于传统教育的向上的东西。
我们现在是一个大谈“得到”的环境。余则成这个人,在失去与得到之间,他看起来几乎一直是在失去。这样一思考就会出来信仰的问题。大家现在谈信仰的问题,是不是没有意思啦?不是那样的,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不同的追求。我不是说现代人就必须要有信仰。生活在和平年代,我们对生活有追求就很好了。信仰是精神高度的升华,没必要让每个人都有。当你的认识和历练经历有一定的发展和丰满之后,自然而然就有--或者自然而然就没有。
有好结局的人是少数
这部剧结尾内涵非常丰富,也是全剧被议论得最多的部分。你要表达的是个什么样的意思?
我没有一个准确的意图。我的感受和观众感受比较像,是一种比较模糊的感受。我只是觉得这种结局,会有色彩,它会照亮全剧,跟全剧风格有个统一和协调。
很多人接受不了这种分手的结局,大家习惯大团圆。可是看十个大团圆,看一个不团圆的,也没事嘛,可以调节一下啊。你想地下工作者那么多人,人生结局好的,熊向晖、李克农这样的不多。这是职业特点决定的。历史都有局限性,宣传也是这样。在一个历史时期之内,就不怎么宣传这些人。一直以来我们的调子都是,我们是代表人民的立场,我们得道多助,国民党失道寡助。我们不希望别人知道除正面战场之外,还有千百个秘密工作战线的人。要是他们都站出来,会让人觉得:特务怎么那么多呀!好像手段性太强了点。所以他们不怎么被宣传,不怎么被在意,结局就不怎么好。
这个戏30集,只用63天就拍完了。你一再说这是你最糙的戏,刚才你谈到了一些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比如国民党广播员语速。
国民党广播这个,看过一些老资料片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样子。当时的共产党广播其实应该是有口音的。国民党播音员可能是经过专业训练,但共产党播音员是简单训练,应该糙一点才对。我拍的时候,做这种模仿很难,有口音的人是想努力把普通话说好。但是普通话说得很好的人,你往歪了偏是偏不好的。
我说很糙,这就跟丢东西一样,谁丢了东西谁心里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丢了多少钱呢?在播的时候观众还是抓到很多小纰漏。很多细小的地方,本来没有太认真,竟然被观众抓到了,我想再认真一下,就更好了。
还有美中不足就是有些镜头,有些角度给省略了,双机拍的那些镜头景别、构图,极其不匹配。可能普通观众不会感觉到,但专业搞创作的人会觉得不太舒服吧。有时候戏拍得很细腻,很讲究,观众却感受不到,他们只关注情节,确实有这个问题。可是作为专业人来说,就不能这样要求自己。
很多人,包括主管部门的官员都表达了希望你拍《潜伏2》的愿望,《潜伏》贴吧上网民给你设计了续集的N种可能。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绝对没有,我排斥拍续集。对我来讲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是很完整的。我实在没法回答那些假如。假如太多了,说不定余则成第二天就从台湾回来啦。很难说的。
我想让余则成脱党出走
在机场撤退那场戏,余则成模仿老母鸡打转挡住汽车。我觉得余的动作没有必要:翠平还藏着金条在鸡窝里呢,不用余则成提醒她也会回去拿。再说众目睽睽之下,搞出这么大动静为什么没有人怀疑他?
如果让我重拍一遍我还这样拍。众目睽睽之下,余则成那个旋转动作,如果你是目击者你会怎么想?你会猜他是共产党吗?所有人都很诧异。诧异是正常的。除了诧异还能得出什么结论呢。你顶多猜他是精神病,这人脑子进水了有毛病。因此就暴露了吗?在那种情况下,余则成想的是完成我的任务就行了,完成与我心爱的人分手,这就完成了这个戏的任务。
站长对余则成的态度,一直是有所袒护。到最后还一定要拖着余一起去台湾。是不是他其实已经知道余是共党,但已经懒得去管。而且余则成掌握他那么多秘密,放在身边最安全?
他不可能知道,我在戏里面也没有点,证明他知道余是共党。要真是共党那最危险了,怎么会安全呢?我要是站长,知道余则成是共党,要么直接消灭,要么把他留在大陆,绝对不能带到台湾去。
左蓝死了之后余则成有个精神信仰危机。很多人觉得,余从一个国民党军统特务转变为共党这过程快了点。你觉得呢?
我也是这个意见。其实在剧本完成的时候,我就跟制片人说过,可能这个剧,在这个地方有点弱,但当时已经不好修改调整了。余则成读《为人民服务》那场戏,是后来加上去的,我为了强化他那个转变的状态。那个时候在国民党阵营里面,这种东西是看不到的,它很新鲜,对余则成来讲。
要弥补的话,我就让余则成出走!脱党!左蓝死了,他也不干了,逃了。然后再有个回归的过程,就好解释了。
我有一个坐标系
剧中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跟历史挂钩,找历史顾问了没有?
没有,都是自己弄的。我个人比较愿意阅读这方面的东西,中央特科的,秘密战线上的这些事,碰到了就看。“凝聚精神,保卫领袖”这类标语,翻一些军统的书都能看得到。
如果你心里有结构,有个网络,或者说坐标系的话,这个事就不难做。你拿出一个点来不知道往哪里放,有坐标系的话就放到具体点上去了。我的坐标系就是三年解放战争,在中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放个大时间表,1945年5月发生了什么,6月发生了什么。历史事件可能在运用上不是那么的精确,但是有一个大致的判断,事情前后顺序是不能变的。
对你有用的史料,你就拿过来。比如广播里就是那一天的事:胡长官占领延安,失利让余则成感到很迷茫。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你需要什么,就去选择什么。而不是说到了那天延安失利,你就不得不去写延安。
有些台词对当下似乎有所暗示。比如余则成说到裙带关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明十七高清十四朝,哪一天不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你写剧本的时候,希望观众能读到这层意思吗?
读到这层意思很正常。但有一点,就是观众对当时的国民政府不懂,不够了解。你可以看看马歇尔在军调的时候,他当时跟美国国会有个建议,说不要再援助这个政府了,没希望,明目张胆的贪污,一塌糊涂。观众可能对那个时候国民党在政治上的落后,没有清醒的认识。而那个时候共产党有先进之处。大家都知道共产党打败国民党是军事上的胜利,却不知道也是政治上的胜利。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情
秋掌柜咬舌那场戏,很血腥,对于余则成这样一个组织外的人而言,是很惊悚的。有人说,如果他是余则成,一定会被吓着。
其实秋老板直接表达的信息是:我不说了。如果不采取措施,他很有可能叛变。他这一行为就是告诉余则成,你就放心坚持下去。剧里面所有共产党人的牺牲和付出,对余则成都是促成他转变的刺激。左蓝是,秋掌柜也是。
余则成对这份工作的动力有两种说法,他跟翠平说,等解放了跟你过好日子。但他又对站长说,我就喜欢潜伏,因为刺激。
这两种想法他都有。对他来讲,潜伏成为一种工作,一种习惯。信仰是说我既然代表了这个集团的利益,那么我就要干下去,因为我喜欢这个集团的理想和他们这些人。国民党那些人我已经不喜欢了,我就要让我喜欢的人打败我不喜欢的。他就是转变了。成了一个纯战士,一个外表柔弱内心强大的纯战士。
可是如果他真是纯战士的话,为什么会在二婚的晚上流眼泪呢?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这么牛,命运却不在我手里?
不是,这种想法是现在年纪低一点的孩子对那个时代的陌生感造成的。他们会觉得:你余则成被人家玩成什么样了?在那个年代,斗争性那么强,许多的安排是不执行也得执行的。为什么有督战队,拿着枪顶着你,往回退就打死你。你的同志,战友,因你恐惧、逃避而死亡,你多不人道啊。余则成必须得坚持,他流泪是对翠平,对他们生活的那段时间的怀念。也有对自己的命运,命运沧桑感的感慨。
在香港,跟余则成接头的人说翠平没找着。这是真话吗?组织都已经跟翠平接头了,说你在这镇子里呆着不能出去。
当然是真话了!一个山区的、河北的地方组织,跟在广州的人,他们怎么能见到呢,都是秘密战线的是没错,可是你知道秘密战线有多少条线索吗?总参二部的人掌握什么情况,社会部的人掌握什么情况,怎么可能找得到?《集结号》里也是啊,仗打完了之后,那么多人都找不着了啊。
很多剧评说《潜伏》讲的是办公室兵法,这样的说法你喜欢吗?
我不喜欢,这是观众认识上的问题。我在写的时候没有这样想,你提到了,我可以理解。我是觉得--这样的解读太窄了。
姚晨曾问过你,余则成到底爱不爱翠平,你当时的回答是:不知道。你是怕有个明确回答会限制她的发挥,还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你看看60岁以上的老人,中国的老夫老妻,他们是怎么样走过一生的,相扶相携走过一辈子。对很多人来说,洞房里掀开红盖头,那是人生第一面,这样的情况在中国广为存在。他们在一起过,是什么感情?你能说是爱情吗?你能说那样的情感不让人尊重吗? 当然你可以理解为爱情。你要让我给他个界定,就是爱情,或者就不是爱情,我做不到。
注:(文中部分资料引自《潜伏》创事纪作者:张雄 陈璇)

《潜伏》背后的故事:中央政治局常委也在看!
dr.bear
发表于 2009-07-03 14:22:42 心灵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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