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香山文人部落百态实录之叶茜卓玛与黑天的悲苦情缘（9）
（接8）京城初夏的黄昏漂亮得象一个魔力四射的女子。彩霞满天，清风浩荡，一弯新月挂在东边的天幕上。她看见乌鸦在远处公路边的树梢上跳来跳去，隔着厚厚的落地窗，仿佛能听见那剌耳而不祥的叫声。她心有不悦，因为她觉得乌鸦是不吉利的，与其他人一样，不能免俗。她喜欢喜鹊，这个被生活的风霜浸凌透身心的女子，对任何一丝吉凶的征兆都十分敏感。

不去管它了，他一定在网上等她了。打开QQ，果然，一上线就跳出来一行字：“你是我的呀！叶茜卓玛。可是我一想到你现在已经与那个人生活在一起了，你的身体每天要睡在别人的身体下面，我就难受得很。”

她明白他此时的痛苦，心有不忍，因此道：“他昨天说了我们以后是要分床睡觉的。你别想那种事，想了就会难受。”她觉得善意的谎言是生活中可以备用的东西。

“哎，没有办法。总之叶茜卓玛在我的心中永远都是神圣的，她是我的观音菩萨！我们相处的每一秒，都是永恒的一秒，等于凡世一年。我不是骗你，叶茜卓玛是你，但她已融进了我的心血，她也是我。在永恒的国度里，我们是一体的。我为叶茜卓玛写的诗，是献给永恒的情歌的。这点，我是越来越清楚了，它要超越所有的情诗。”

“不要老说啊！快写吧！”她希望他在文字的国度里、诗歌的王国中能够排遣这一份落寞。

他也有敏感的时候，突然道：“你好象有点心不在焉。你在等着他来接你，是吧？”

“嗯，他晚上上课，六点到九点。所以，我现在才有时间在办公室上QQ和你聊。”

“你们是幸福的。我忽然感到悲伤了。”他突然浑身酸软，有些分不清晨昏，世界仿佛一片荒原，而他独立高岗。

“你有啥悲伤的？你不是活得很潇洒吗？ ”她深陷辜负了他深情厚意的愧疚之中，可以想见他的忧伤失落，只是有些想回避。

“我骨子里是个极其悲观的人，潇洒只是表面。”

“那你的悲伤是来自什么？是看见我和他表面的成双成对吗？你也可以做到的，只是你总在挑选，一般人不能入你的眼而已，因此，你自愿孤独。反正你有美酒、好诗、佳乐为伴，你应该比我们幸福。”她此时不得不强词夺理。

“美酒、好诗、佳乐，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你和我，也是过眼云烟。在这个傍晚，你在等待一个男人来接你回到温暖的家，而我，这个浪子，却在回味那次饭桌上我们同唱《夫妻双双把家还》时的心灵相通、眉眼相顾。美好不再，这悲伤却永恒了。”

她有些心被抽空的感觉，无力地道：“别那样想，好吗？难道你希望我一个人还象那几年一样凄凉地活着？他至少能比你更好的关心我，他至少能给我一个不太差强我意的生活。我们在一起，贫穷夫妻百事哀，没准哪一天就被琐碎的生活弄得情断义绝了！何必要那样？！”

他似乎有些理亏：“我当然不希望你凄凉地活着，可是我却希望我自己，在凄凉中感受生命的真味。我一般不这样想，刚才在植物园散步，忽然就这样想了。”

“那就好。其实我在陪着你感受。也可以说，我早就感受过了，你未必能深知。”那一段南国的岁月，她至今有些发怵，因此，现在，她只想过平静安宁的普通生活。她已经比从前能面对激情了。

他也经历过一些沉重的事情，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感受过了凄凉孤独，这是生命的本质。只是我在享受凄凉与孤独时，也在给别人制造凄凉与孤独。我是一个不祥之物，给所有接近我的人都会造成伤害。说不定，我就给你带来了一些。”

“先不说你能否让我感到凄凉、孤独和伤害。我去年看到可怜的母亲在经历了病痛的一生后连弥留时间都要拖那么长，让我在大半年内亲眼见证死亡的凌迟，那种揪心的痛苦刻骨铭心，几个人能够遇上？接着，不得不咬着牙忍受地震和没完没了的余震带来的诸多恐惧，家园尽毁，亲人永逝，那种凄凉、无助和深深地悲伤深入骨髓哪！直到现在，我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忧郁中。她死了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一见到‘地震’、‘母亲’、‘妈妈’、‘母爱’等字眼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哭得死去活来。这两个月开始虽然强迫自己淡下来，但是它们仍然潜伏在心底。知道吗？我心里的伤痛和阴影可以说一生都难以消除了。所以，我得选择一种可以让我有安全感的生活。”她没有一句假话，却有些不明白他何以如此。

“我十岁时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从那时到现在，我也一直活得很不愉快。”

“谁啊？”她不太相信，觉得平时见他活得很洒脱嘛！现在是很伤感、失落，估计也是受自己影响的。

“我小舅。”

“小舅有自己的父母那么亲吗？我的舅舅和姨妈死了，我都没那么难过，但是，我妈的死，对我来说才是天蹋地陷。可能我比较有区别心吧！ ”

“他比我大十岁，我是他带大的。”

“哦！我的舅舅和姨妈对我们兄弟姐妹也是好得巴心巴肝的。但是他们死了以后我虽然难过，就是没有我妈去年死了后对我造成的打击大。”

“我小舅是疯狂而死的，多年来我老梦见他疯狂的样子，很可怕。所以，心里的阴影也很深。”

“既如此，你看看这个世界，有哪一样东西是值得我们去追逐和留恋的？！有哪一件事不是要对我们脆弱的心灵和生命进行摧残的？！我们只是天地造化出来的无辜的顽童，天真烂漫得看不清世道的凶险，却要执著于生活中这些所谓的爱情、家庭。越是伤害我们的，我们越是抓住不放，岂不是自己制造自己的悲苦？！”

“是啊！你说得有道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是，我们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人生百味也就是等闲之事。如果不去追求一些可以抚慰我们心灵的东西，活得岂不是更惨？！”

“你所说要追求的可以抚慰我们孤苦心灵的东西，那是让我们陷入更深的泥潭的诱惑。只有象禅宗说的‘外不着相，内不动心’才慢慢地解脱得了呀！但是，如果不主动地减少一些制造外缘的内心念头，我们就会恶性循环。”她慢慢地引他思辩生命中的苦难，从而在苦难中提升认识，进入另一个玄妙神奇的世界。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开窍，并不向往她的境界，虽不完全赞同她的观点，仍然相信她的话是宗教浸润后的沉淀，于是，换了话题：“我有一个最要好的哥们儿，比我的亲兄弟还要亲。他在北京宋庄，做艺术，是当代中国最牛的艺术家之一，经常在国外办展览。有时间我带你去见见。”

“我有时候觉得你对别人确实很掏心掏肝的，会不会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呢？怎么会一个社会上的哥们儿好过亲兄弟？我认为只有一母所生的兄弟姐妹才多半是真的，也不排除亲人间的感情因为钱财而恶化的。实际上，有些人的内心我们永远不懂。”她有过以赤诚之心对待别人却被人算计的经历，因此，有些不太全信那种非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感情了。

“绝不是我一厢情愿！他确实比我的亲兄弟还要亲！也许是志同道合的原因吧。”

“但愿如此。比如我对我的两个哥哥有很大的意见，现在也不给他们打电话，甚到回去了也有可能不去看他们，但是，我明白，一旦我开口，他们会不计代价来帮我的。另外，对于我的父亲，再好的朋友我也不能托付，我的哥哥他们还是比朋友照顾得好得多。因此，仅仅从这一点来讲，有时候，朋友还是不一样的。”

“他两口子与佛有非常深的缘，尤其是光武，修行很好的。他的事业品德都好得让人钦佩。”

“噢。如果是深信佛法的人，你说他很好可以勿庸置疑。”她略作让步，并不意味着完全同意，只是不想与他争执而已。

“当然不用怀疑!哪一天你见到了他本人，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绝非矫情。你要寻找隐士，他就是当代中国真正的隐士。”

“那好，真有这样的人被你遇上了，算你幸运。有机会我愿意去见见他。”

“嗯，再发给一首为你写的诗。”

黄昏的半个月亮

叶茜卓玛 黄昏的半个月亮升起来了
升起来了 他镰刀的躯体依旧锋利
可他已毫无心思去收割
在云层之上生长的黄金的小麦

叶茜卓玛 在涂满了胶水的灰褐的天空里
黄昏的半个月亮老人似的踱着他的步子
他的脸是忧伤的 上面布满了煤烟
地球母亲的潮汐涌动着他的思念

叶茜卓玛 那些修行的狐狸变成的星星
一起将目光聚焦于黄昏的半个月亮
而他老人似的踱着他的步子
离群魔乱舞的地平线越来越近

叶茜卓玛 黄昏的半个月亮沉下去了
沉下去了 他要到地狱里去寻找
那被魔鬼掳走的
他至亲至爱的另一半

“哎”她一声叹息。透过窗户，看见那辆白色的车已经停在公司大楼门口了，于是，关上电脑，微笑着走过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