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数树改编】

海子走了二十年了。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多少读诗的言说中，叨念他；多少朋友写文章，纪念他。
寄托我们永远的悲哀和惆怅——
石破天惊的海子，赤子童心的海子，面朝大海的海子，诗意村庄的海子。
是真正的诗歌王子、陨落的巨星、旧世纪最后的绝响。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注定是汪国真的时代。
因为海子走了。
时代不需要海子，社会挤兑了海子，没有人读懂海子。
尽管海子
也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温暖与奔放，
也有温馨的祝福与充满对生活的渴望；
但海子更多的诗是透彻骨髓的忧伤：
他所有的诗，都是为自己疗伤，
他所有的诗，都是为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为自己的故乡与土地、为自己的城市与村庄——更多是村庄——写的哀歌、祭诗。

中国的传统诗歌表现语言。
海子的诗不，“语言”消失了。
语言成为气体，成为流动的力量，成为弥漫的情绪，成为升腾的火焰 ，成为阳光一样流散的血浆——
海子从来不打磨语言文字；因为他的心灵里燃烧着金子，燃烧着太阳。
他的诗也不要格式，而是在流淌与飞扬，而是在恣肆与猖狂。

故乡是他的故事，故乡是他的故土，故乡是他是他灵魂吧的家园诗意殿堂。
他拯救不了故乡，故乡也拯救不了他。
他是：故乡升起的那缕米饭香麦粑香的炊烟；——袅袅，散了
他是：故乡故土上飞出的惊蛰鸟；啼血杜鹃；——喳喳，走了
他是：故乡夜空迷茫的星星；——眨呀眨，灭了
他也是，也是的：故乡永远的心疼永永远的心痛永远永远的忧伤——
永远——永远——忧伤——

故乡，这是他心里的故乡是那一片流淌诗意流淌音乐也流淌热血的土地。
桐城派的骨头是用这片泥土捏成；
进京徽班与黄梅戏的声音姑且作这片土地的韵律；
那炸五大臣的吴樾的血液，
那陈独秀真正的独秀的傲岸的意志，
——都燃烧着故乡热情的的夏天和热烈的阳光！

海子不是为故乡献祭，也是为故乡献祭。
海子没有为故乡哀伤，故乡如何不为海子哀伤？
海子的诗是给自己的哀歌；海子的诗也是给故乡的村殇。

因为海子醒得太早，
黎明前的黑色让他惊恐，
他无法忍受无边黑色的压迫，
他只身到东海边找寻自己的太阳，
他发现太阳永远不可能在自己天空中升起——
他面朝大海；他期望明天；他期望明天面朝大海——
他知道：明天的大海是另一个大海，
明天的故乡是故乡后面的故乡，
明天的村庄——也不是他和他子孙的村庄——他还是渴望——
他渴望：从明天起，做另一个人；做一个幸福的人；做一个自由的人；
做一个砍柴喂马享受平静的人。
那个明天：他无边幸福！那个明天，他幸福无边！

这些 已然诗的呓语，这些 都是昨天的梦想。
他早在另一个世界里，为这个世界的人，祝福；
为每一条河流起一个温暖的名字；还有，炊烟的村庄——

沈天鸿对海子说，你写不出现代诗；
你是乡村文明诗意的绝响，你是古琴曲高潮断弦的铿锵。
沈天鸿深刻。乡村文明的诗章，到海子这里，辉煌地划上了句号。
海子是农业王国的精灵，他活着就是为这个王国歌唱；
当这个王国行将崩溃，先知一样的精灵就会悲伤，悲伤地死去，以及歌唱。

海子对写诗的另一个朋友说，
我发现故乡的夜幕，是从麦地升起，而不是从天而降。
他的“发现”，让坐在他对面的友人“颤栗”。
是的，“夜幕降临”已然成语，黑暗仿佛从天而降；
而光明总是从东方的大地上升起，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其实，他哪里知道：
其实光明与黑暗，都是从同一个大地上升起，都是来处一样。

海子：“阳光打在地上 \ 并不见得 \ 我的胸口在疼 \ 疼又怎样 \ 阳光打在地上！”
我问：那么黑暗呢，黑暗打在地上、打在胸口上、打在灵魂上，怎样？
黑暗砸在窒息在灵魂上，又是怎样？
当灵魂彻底窒息，当生命放弃挣扎，当理想终于绝望、归于消亡，——又是怎样？

大地阳光黑夜亲人麦田麦子河流山川，无一不接受诗人淘情梦呓般的歌唱，
他的血肉他的诗歌来自这里，他的灵魂他的王国孕育于斯，
他的歌声将美好与生命还给大地、还给故乡、还给所有亲他爱他的自然与人
——莫说忧伤，苍凉……

海子是一个先知。
诗是他的触角，诗无限延伸了他敏感的触角。
海子看不到自己的希望，也看不到村庄的希望——
他的诗就是村庄的灵魂，他自己就是村庄的精灵。
而村庄也是他，家国精灵们的最后的精神给养。
无数的精灵一旦放飞，就会与城里的精灵们形成一个强大的群体，返回来吸血鬼一样，吸食村庄里的美丽与菁华。
从蓝天到白云，从河流到山川，让城市的价值体系，网一样搜捕乡村里一切可以吸食的东西，然后完美地逃离。

村庄里留下老人妇女与儿童；村庄里留下荒芜、污染与垃圾；村庄里留下毒奶粉与无法识别的病菌——
村庄没有了自己的歌谣；
却每天看城里人泡制的垃圾电视；
电视成为魔鬼的窗口，混乱了村庄的宁静与安详——城市与产品成了神；
神还让每一个人都去崇拜——并用青春献祭。
村庄没有了自己的节日，
没有了自己的年轻人，
没有了村庄自己的安宁与甜蜜与家庭温情。
一种莫名的力量通过电视无形之手：袭击了村庄、控制了村庄、掠夺了村庄。

“黑暗从村庄麦地上升临”。
这是一个殖民地一样的村庄：
前三十年，村庄被禁锢，人们用汗水滋育村庄，却看不见外面世界真实的模样，
村庄变得暴力肆虐，村庄被一种色彩笼罩，村庄终是难以言说的贫瘠和荒凉——
后三十年，村庄开始瓦解开始疯狂，村庄不再是父母不再是梦想；
而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是父母才是梦想；
村庄被遗弃了，村庄在消亡，村庄只留下遗骸
——遗骸在那儿等待希望，或者绝望——

在村庄没有彻底死亡之前，海子自己悄悄地走了。
村庄与故乡，他不再回望；
村庄与故乡，他频频地回望；
村庄与故乡，他不忍心地回望——频频地不忍心地回望——

海子走了，在彼岸瞩望故乡；
海子走了，把诗歌留给家乡；
走了的海子呀，在彼岸天国，在祝福 他的没有诗的村庄——

让我们致敬永远的海子；让我们致敬永远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