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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骨柔肠

刘忻

发表于 2009-03-27 14:12:43   剧作家的剧本园地


(原创小说)侠骨柔肠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一九六一年的秋天。王铁志最近的心情比较好。副业科老科长先是浮肿,后来又得了“老慢支”,就是那个年代,一些年岁较大一些的人,常得的老年性慢性支气管炎,去疗养了,副业科的工作就由王铁志这个副科长主持了。
王铁志今年二十八岁,这个年龄段的人,很少有当中层干部的。可是,他在自己的岗位上却干得很好,特别是他的魄力,使厂领导很满意。王铁志所在的厂子是县团级单位,虽然厂址在这个县里,却不归县里管。原来老科长在的时候,怕和地方搞不好关系,有一些事情就忍让着,迁就着。王铁志主持工作以后,首先就把职工住宅里所有的厕所都管了起来,派人看守。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副业科没有粪,怎么为职工种粮种菜?附近的生产队再来掏粪,一律被赶走了。
一天,厂长办公室主任刘成志给王铁志打来电话,说:“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还当上了屎官。人家郊区公社的领导可是找上门来了。”
王铁志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你叫他们上我这儿来,有事我兜着。”
“你兜着?你兜得了吗?”刘成志加重了语气。“影响了工农联盟,你负得了责任吗?”
“别说得那么严重。”王铁志说。“理儿在咱们这边。”
“我可是听人家说得有理。”刘成志说。“人家说粪便是属于社会的。我看,为了那几泡屎,你跟他们争什么呀!”
这句话王铁志听着别扭,他说:“我不争那几泡屎你吃什么?那么多的职工因为营养不良而浮肿了,我们弄点肥料,种粮种菜以补不足,难道不该争吗?”
“我不要跟你说了,一会儿你去跟他们说去!”刘成志不高兴了。他说:“有个通知,晚七点在厂部会议室开中层干部会。”
“我也有个通知,你派人到副业科来领你们单位的圆葱,每个职工都有份。”王铁志说。
王铁志和刘成志最近常常顶牛。他俩年龄相仿,都是年轻有为的中层干部。刘成志大学毕业,当时在企业内属于凤毛麟角。王铁志高中毕业,要矮一截,但在当时也可以算是高学历,因为很多车间主任都是老工人出身,凭经验当的干部,有的才是扫盲班毕业,所以,有学历又年轻的中层干部不多。不过,本厂还有一个中层干部也很年轻,叫高书琳,女的,医学院毕业,新提拔的职工医院副院长。高淑琳最近总爱唱一首叫《山楂树》的苏联歌曲,她想让山楂树告诉她,在追求她的两个人中,她到底应该选择刘成志还是王铁志。看来她就是那两个年轻人最近常常顶牛的原因。
郊区公社一位副社长带着几个人来到了副业科。寒暄几句之后,王铁志就说:“你们说粪便是属于社会的,这不对。职工的吃喝拉撒睡企业全包下了,当然也包括粪便。我们的厕所没让别人修建,厕所的卫生没让别人打扫,为什么粪便让别人来掏?再说,一到晚上,我们每个厕所都有你们几个生产队的人守候,一有人上厕所,他们都争着把粪勺子往下面伸,弄得女同志晚上都不敢上厕所了。不就是一百斤粪换十斤八斤粮吗?那也不能这么干哪!我现在郑重声明,以后再遇到这种乱伸粪勺子的人,叫保卫科一律抓起来当流氓处理!”
最后这句话是虚张声势,虽然保卫科里人人都配备枪枝手铐,可以抓人,但是,抓人一般还是得主管厂长批准,至少也得保卫科长下令,他副业科管不了保卫科。
郊区公社的副社长等几个人,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说职工的吃喝拉撒睡企业全包下了,这是实情。不但职工吃不饱肚皮的事儿企业要想办法,甚至连两口子闹矛盾的事儿,企业也要派人调节。这不,副业科有一名男职工,他的爱人是职工医院的护士,最近两口子总闹矛盾,吹灯拔蜡要打离婚。这种事儿本来应该由基层工会主席处理,可是,王铁志决定亲自抓这件事儿,他跟高淑琳副院长约定好了,今天晚上共同去做这公母俩的工作。看来,今天这个时间是不行了,要开什么中层干部会,他跟高淑琳的近距离接触,也只得往后推了。
王铁志叫通了高淑琳的电话,要更改一下时间。他当然要和高淑琳继续去做这项工作。
“这个问题基本解决了。”高淑琳回答说:“其实,他们两口子吵架就是因为吃饭问题,你说我吃得多,我说你吃得多,吵起个没完。现在好了,他们决定各做个的,各吃个的。”
“你是说他们两口子分开做饭?”王铁志觉得奇怪。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职工住宅里这样的户有好几家呢。”高淑琳说。“他们家这次打架,是因为吃大麦米粥引起的。”
“别提什么大麦米了。那是当饲料进口的一些大麦,结果去了皮变成大麦米供给市民。这一阵子人们吃包米面糊糊都把肠胃都吃软了,吃大麦米根本就消化不好,一吃就放屁。因为这吵架值得吗?”王铁志说。
“可不是。男的说,他觉得大麦米滑溜溜的挺好吃,就多吃了一碗,女的自然就不够吃了。”高淑琳说。“可是,打架不上班也不行,护士长一早上去他们家,帮他们解决了问题。他们决定按定量把粮油分开,自己把自己那份锁起来,各做各的饭,各吃个的定量。这样就不会再为谁吃多谁吃少争吵了。”
“也是,他们家上没有老,下没有小,分起来倒也方便。”王铁志说。
“是啊,油和细粮每个人都一样,每人三两油,一斤面,这个月没有大米,代替的是每人有五斤大麦米,其余都是粗粮。”高淑琳说。“就是粗粮按定量分一下,其余对半分就行了。”
“这正应了那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王铁志说。
“看来,你有些感慨。”高淑琳说。
“何止是‘有些’,”王铁志说。“过去,我一直把爱情看得很崇高,把家庭看得很神圣,现在看来,还真有一些例外。”
“你胆怯了吧?”高淑琳问。
“不,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王铁志似乎受到鼓励,说:“不过,有个同伴壮壮胆最好,结个伴同行怎么样?”
“你还是去做独行侠吧。”高淑琳说。“这里有一个会诊,我马上得过去。”
高淑琳的若即若离的态度,叫王铁志心里没底。王铁志想,与对手相比,刘成志确实有超出自己的地方。刘成志是南方人,人很白净,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不但学历高,而且文章也写得好,市报常发表他写的有关本厂的一些稿件,厂里的有些成绩往往是靠他的笔杆子写出来的,领导很赏识他的才能。高淑琳虽然没做出最后的抉择,但是,种种迹象表明,天平已经向有利于刘成志的方面倾斜了。
晚上七点钟,中层干部会准时在会议室召开。因为是自己找座位,所以刘成志和王铁志自然就坐在了高淑琳的两边。
高淑琳问刘成志:“我好像听说《外国名歌200首》出续集了?”
“是吗?明天我给上海的同学写信问问。”刘成志说。“你现在看什么书呢?”
“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你呢?”高淑琳反问。
“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刘成志回答。
“不吉利。”王铁志好不容易捞到插话的机会。他早就发现高淑琳见到刘成志时,话要比和自己说得多。
“什么不吉利?”刘成志感到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是说维特那小子呢。”王铁志回答。
这时,主持人宣布开会。过去,这样的会本来只讨论生产上的事,即使偶尔涉及到生活上的事,也是先生产后生活,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咱们先讲生活,然后再谈生产。”厂长这样开始了他的讲话。
自从三年困难时期开始以来,这个厂对职工的生活还是比较重视的,他们先是把户口在农村的职工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迁入食堂,这些职工就可以根据自己的粮食定量从食堂往家里领粮了。紧接着又请地方上拨给一些荒地,成立副业科,种粮种菜,为职工谋福利。不过,问题仍然出现了,最近发现有些职工干活没劲,甚至有虚脱和昏倒的,这引起了厂领导的重视。经过调查发现,这些职工的家都在农村,他们家是工农混合户,职工的粮食定量虽然不低,但是,家里其他人的定量太低了,有的生产队口粮留得很少,郊区有的生产队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是毛粮二两七,边远地方还有更少的,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毛粮不足二两。职工不能看着老人孩子们挨饿,在吃的问题上就得搞点共产主义,这一共产不要紧,他再干重体力劳动就不免要虚脱、昏倒了。这个问题大家议论了很长时间,谁也找不出好的解决办法。
“我看,问题的症结就在家在农村的职工身上。他们的粮食定量既然是在食堂,就让他们在食堂里就餐,谁也不许往家里领粮。”刘成志发言说。“职工的粮食定量是职工完成生产任务的必要的物质保证,因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别人是绝对不可以染指的,那是间接破坏生产。我个人认为,让这些职工在食堂里就餐,是杜绝职工粮食定量流失的最好办法。”
刘成志说完,大家面面相觑,没一个发言的。
王铁志小声对高淑琳说:“这个办法倒省事,用不着你们护士长挨家挨户去给分家了。只是不知道发言者有了家以后,是不是也得两口子各起炉灶。”
高淑琳皱一下眉头算是回答了。
“你们说什么呢?”刘成志问王铁志。
“我们说你这个办法省事,一下子就解决了很多家庭的分灶问题。”王铁志小声回答。
“从理论上讲,小刘的这个办法很好。”厂长说。“不过,操作起来可能有一些难度。你想,那些职工无论是白班的还是三班倒的,总得有在家吃饭的时候吧?就拿倒夜班的职工来说吧,白天在农村的家中睡觉,还要按时跑十几里地到食堂吃三顿饭,这很难办到。”
“这很好解决嘛。”刘成志说。“我们叫那些职工都住到单身宿舍,这样他们吃饭就方便了。”
“你叫人家两口子不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叫人家两口子不在一铺炕上睡觉,这太过分了吧?”有人一说,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高淑琳又皱了一次眉头。王铁志发现她皱眉头的样子特别好看。
“王铁志,说说你们副业科吧。”厂长转换话题说。“听说地方上来人找上门来了。”
“是为了粪便的事,我们种粮种菜,必须把住宅里的粪便管起来。那几个人我把他们打发走了。”王铁志说。
“对,种粮种菜,粪便就是大事。”厂长说
“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党委书记插话说。“王铁志同志的两论——《矛盾论》和《实践论》,学得很好,把粪便抓在手里,就等于是抓住了主要矛盾。从今天开始,我们都要向王铁志同志学习,每个单位的领导,都要把自己单位的粪便抓在手里,我是说,都要抓住自己单位的主要矛盾,掀起一个学习两论的新高潮。”
“是啊,他们副业科的工作搞得很好。”厂长接着说。“副业科发的圆葱,今天晚上就上了我家的餐桌,很好吃。你们谁吃了?”
很多人都说:“我吃了。”“我吃了。”还有的说:“就是油和肉太少。”也有的说:“可惜这个月没有大米,我是就着大麦米粥吃的圆葱。”
其实,最后这句话不说大家也知道,因为大麦这个东西,是牲口的饲料,即使去了皮,磨成大麦米,人的胃肠也很不易消化,所以吃过半个小时以后,肚子里就会长了不少气,必须得从下面排出。会议一开始的时候,就有一些响动从一些人的座位下传出。俗话说,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因此,在会上,一些人有话照说,在下面,一些人有屁照放。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不文明,但是你不能说出来,你一说,就会有人认为你是穷讲究,把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帽子给你戴上。好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有屁得憋回去,而工人阶级有屁必须大声放出来,这才够工人阶级的气派。刘成志过去就吃过这个亏,他曾指责一位老工人在人们面前大声放屁是不文明行为,结果被人扣了一顿帽子,才吃一堑长一智了。他一直羞于在别人面前大声放屁,但别人怎么放,现在他都装作充耳不闻了。
会议照常进行着。对于家在农村的职工,大家认为主要应该多做思想工作,另外再搞点家访,要让一家人都知道,职工累垮了,是一家人最大的损失。同时,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副业科了,当王铁志说,今年每个职工还可以分到一些粮食的时候,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掌声一落,就有人放了一个很响的屁,紧接着另一个人放一个更响的,再接着,单响的,连珠的,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了,仿佛是用来代替鞭炮进行庆祝。国人有争强好胜的习性,你说粮食亩产八千斤,我就说粮食亩产一万斤,他呢,他可能说那太保守了,他能粮食亩产两万斤,下一个人就会放一个粮食亩产十万斤的卫星,而且堂而皇之地登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位置。现在也是这样,你放的屁有三个大气压,我就要放一个有五个大气压的,他呢,他可能宁可把脸憋得通红,也要弄出个有十个大气压的响动给你听。这虽然有打哈哈取乐的意味,但那精神也足以跟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挂上钩。
这时候高淑琳也来凑热闹,她的胃肠更为柔弱,实在憋不住了,想要不出声,可是终于没有控制好,出声了,虽然是细细的,但也足以让很多人听到了。
于是有人压低声音说:“还是女高音哪!”大家把目光都投向高淑琳这里。
刘成志本来坐得离高淑琳很近,这时他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仿佛要跟高淑琳拉大一些距离,以避免别人误会到自己身上。高淑琳本来就很红的脸,这时显得更红了。原来是害羞,现在却近乎怨愤了。其实,高淑琳和刘成志对于文明的理解是一致的,只是她不能容忍刘成志的划清界限的暗示,即使是不自觉作出的。
“不是女高音,是男高音。”王铁志进行纠正说。
“是你吗?不对吧。”有人小声地表示怀疑。
“不信你来闻闻,味还没散呢。”王铁志拍拍自己的屁股也是小声地说。没有人过来闻,也许算是对他的解释的认可。高淑琳躲过了一劫。
说到味,这屋里确实有一种怪怪的气味。这个晚上家家的餐桌上都有一盘圆葱。圆葱不只是很好的蔬菜,而且它的品质也令人敬佩,主要是坚韧不拔,宁死不屈。你把它嚼烂了,吃下去,消化了,排出的时候,无论是流体的,还是气体的,它都能顽强地散发着一种圆葱固有的气味,而气体尤甚。这本来是很感人的,只是这种气味由于并非出自名门,当它和另一种气味混合以后,却让人难以接受了。
厂长也发现这种怪怪的气味弥漫了整个会议室,于是让大家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到外面去走走,休会半小时。
高淑琳站起来对王铁志说:“你不是要找个人壮壮胆,结伴同行吗?走吧。”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这个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吃大麦米所产生的后果而休会。过多少年以后,还有老职工对年轻职工讲这段厂史。年轻人第一次听说了什么是大麦米,他们为这次休会的原因而笑歪了大牙。
刘成志吃不惯北方的高粱米,在那次放屁事件发生以后,高淑琳和他拉开了距离,于是,他想方设法调回南方去了。
生活有些好转以后,副业科就撤消了,王铁志接替刘成志当上了厂长办公室主任。他虽然文章写得不如刘成志好,但是,在办事方面,他有章有法,干练果断,两年以后,他就被提拔为厂长助理。人们都说,他以后还会晋升。
王铁志和高淑琳结婚以后,整天免不了忙忙碌碌,但生活却非常和谐美满。都说困难时期不好,王铁志却从内心深处感谢困难时期,有了困难时期才有了副业科,他才当上了中层干部,可以和高淑琳平起平坐,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他更感谢那难以消化的大麦米,这使他能够抓住机遇,以一个男子汉的气概,勇敢地承担起责任,为此,他赢得了爱情,获得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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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忻

发表于 2009-03-28 13:55:38

“非常年代”故事,可读性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