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小品

王晓华

1、 一只蚂蚁或者德里达

这只蚂蚁不断立起上身，用前面的腿修理自己的身体——似乎哪里出了机械事故，它不能有效地搬运货物。它的修理动作不断开始又不断结束，茫然而随机。它在桌子上奔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行动迅速，行踪紊乱，迷失在不存在的迷宫中，遗弃了它曾努力搬运的昆虫尸体。

2、 滑旱冰的苍蝇

这个苍蝇显然把我的窗玻璃当成了旱冰场，在上面快乐地滑个不停，演绎各种花样，还用翅膀为自己制造出喧闹的进行曲。
它是我房间里唯一的苍蝇。我不知道它是何时进入我的屋子的，但确信它在进来后曾不断企图越狱。透明的玻璃欺骗了它，它以为自己能够像穿越透明的空气般穿越玻璃窗，但它每次冲向玻璃窗时都只收获了被撞痛后的眩晕和迷惘，直到它终于觉悟，懂得窗玻璃与墙壁、屋顶、紧闭的门都是一路货色，这个很少打开门的房间是它的监狱。
现在它似乎习惯了囚徒生涯，时常在欺骗过它的玻璃窗上演练技艺：恰如被判处无期徒刑而又拒绝放弃希望的人，它学会了忍耐，苦中作乐和以戏谑的态度对待生活。

3、 有信仰的甲壳虫

一只长着狭长的黄色甲壳和细小脑袋的虫子，不知道出于什么信仰，固执地沿着玻璃向上爬行。每爬到两块玻璃之间的铁架上，总是毫无例外地掉下来。但它并不气馁，站在窗台上修理一下自己的前腿，又继续向上爬行。有时候爬到五分之一的路程便摔下来。摔得狠时，肚子朝天，六条腿慌乱地挣扎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来。它也曾试图飞翔，却无法飞到高处，很快就掉到窗台上，要重新开始它永远向上的征程。这是一个受难者，背负着只有在高处才能完成的秘密使命。对于高处的信仰使它无视自己行动的荒谬，执着于只有死亡才能结束的轮回。

4、 一只老鼠的尊严

童年时我热衷于挖老鼠洞，寻找老鼠藏在地下的粮食，在摧毁它们的家时体会征服的快感。几乎每只来不及逃脱的老鼠都被我执行了死刑。在这个过程中只有一个老鼠赢得了我永久的尊敬：它在发现自己无路可逃时立起了自己的上身，犹如古代的武士那样英勇无畏地面对我雪亮的铁锹，悲壮地抵抗我这个庞然大物，在死亡到来前显示出不可凌辱的尊严。
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并怀念它——一个真正的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