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语：这是10年前的旧作。我为文不多，这算是代表作。青春时代，我最崇拜的是毛泽东和鲁迅。



初读鲁迅，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虽不尽明白他文字里的意思，但却被其沉郁的风格所吸引，我好像是天然地喜欢鲁迅的。
五、六年后的今天，在社会上走着，阅历了几年人世，重读鲁迅（那一本杂文选集），心里仿佛醒了一般。
“但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鲁迅这样说。
正如人们常说的，中国人的奴性太重了。中国人还不成其为“人”，中国人只是奴隶。

人类从动物进化而来。最初，人类面对自然是那样弱，人类敬畏自然，成为自然的奴仆。随着人类的进步，人类渐渐有了统驭自然的能力，然而人类中的一部分开始奴役另一部分。经过漫长的发展，科学更增强了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资产阶级发现了“人”，喊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这就是欧洲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人要成为大地的主人，这是人类多么伟大的觉醒啊！
众所周知，中国没有那些。西方的入侵来了，撞开了中国封闭的大门。我们走出去，看见西方是什么样子。鲁迅正是这样的一分子。他走出去，他看见，他的心受了火之浴。
鲁迅是醒来者，他身上的人性充溢起来，他于是发现几千年来中国社会的非人性质。这个社会并不把人当作人，奴役人，吃人，这是怎样的世界啊！他是真正的启蒙者，一百多年来的中国还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鲁迅是个标志，从他开始，中国开始走向“人”的社会，尽管这路还很漫长。
非人的民族，奴隶的民族是没有什么前途的。鲁迅看得那样深，那样远，他是怎样地悲观过，绝望过，然而他有一颗中国心，尽管没有希望却要战斗到底，到死。那一颗“人”心，那一颗怀天下、怀中国之悲的心经历过多少痛苦啊。醒来者感到了自己的举世之孤。
“最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从几千年来的文明的大梦中醒来，终于发现：这原不是“人”的世界！这是奴隶的世界，这是吃人的世界！怎么办？如果你想使其成为“人”的世界，那是没有希望的，只有绝望和无边的悲哀。
鲁迅笔下的人物：阿Q、孔乙己、祥林嫂、闰土……，悲惨的人们，反抗者也被吞没了（范爱农、魏连殳），只剩下奴隶和奴隶生存法。你看看鲁迅，你就会知道中国文化有多么黑暗！太痛苦了，又不能去死，要活下去，只有自欺、扭曲自己，麻木自己的心，竟至演出一套奴隶生存法则来。人生并不为别的，只要能活下去。中国的常语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有口饭吃，就不会去造反。造反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使他们可上奴隶的轨道”。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象奴隶一样！中国（人）是怎样的可怜啊！于是鲁迅说：
“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怎样铺纸，修史时候说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弯子了。有更其直接了当的说法在这里——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所谓中国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
这中国：吃人肉的厨房！这是怎样的中国！
中国人的腐败在人类史上也是昭著的！近见于今日，再见于民国、清末、明末、宋末、越至于后，中国人越腐败！为什么？生命力在丧失？倒是异族的入侵，融合，给了中国人一些血性？然而之后，又是腐败下去。历史就是这样循环着。屡屡败于、掠杀于异族手中，不忘于满人、蒙古人的大屠杀吧！那是亡国！中国人的祖先在哪里？夏亡于异族之商，商亡于异族之周，周亡于异族之秦……，南北朝十六国时期，五代十国时期……不断地异族入侵，中国人怕是世界上最不纯的民族吧！？然而人类就是这样融合的吧？而这每每不绝的腐败，竟是人类的根性？
中国文化具有腐败性？！历史就证明了这一点。

今天又怎样呢？今天的中国比鲁迅指出的那个中国又好多少呢？试看今日之天下——
这个世纪将尽了，当我们开启世纪之门时，我们迎面碰上的仍将是鲁迅！鲁迅没有离我们而去，尽管他已死了60年了。鲁迅曾希望自己速朽，然而鲁迅却是不朽的。看看今日：鲁迅笔下那一系列悲惨、痛苦、麻木、丑恶、卑贱的灵魂还活着。他们不死，黑暗的中国文化还活着，鲁迅就不会死。
看看腐败的政治，看看那些可怜的农民和民工；看看中国人的萎缩、低眉顺眼；看看那些官场、现实中的奴才与主子的嘴脸，哪里有一点人的尊严？！国民没有人的自尊，自立，自主，这样的民族怎么能自立于世界？更谈不上成为世界强国了！这样的国民怎能创造巨大的物质文明？！
中国人的精神先弱于西方列强，再弱于日本，远不见而犹可闻于八国联军入侵等等的一系列民族血腥耻辱，今又见在体坛上屡败于韩国（足救、足救！），为什么总打不过别人，十几年了，时间也不短了，努力也总该有效果了，为什么总是失败？
在今天这经济时代，国民性又一次大暴露！且不说经济之路怎样，但可断定这样的国民搞不出经济成功！却要最终断送！
中国政治历来以专制见称于世，以其国民为奴仆，远即可见古代只有皇帝一人是主子，全民为其仆……。马克思说，专制制度最大的特点就是奴役人，把人不当人。专制（奴性）不仅在于最高国家机构，政府层层，以至于家庭，经济行业，……广泛充斥……，没有“人”的民族，没有自尊，自主，自立的国民，就总会是这样。醒来啊，中国人！怎样才能让中国人醒来？！
真不知从哪里可以乐观于中国人的命运？我只有悲观！？
多么渴望伟大的新生的中国！什么时候唐朝的繁盛重临中国大地？什么时候中华民族真正成为世界强国？
读鲁迅，不能不使人悲观！才知道中国是多么的难以救药！也才激发出顽强的抗争！
怎么办？怎样才能把中国人解放成为“人”？
鲁迅是绝望的，醒来者是怎样地痛苦啊！他没有希望，却不愿沉沦，在抗战中被吞没，一点点消蚀那痛苦，陪伴着无边的悲哀。
我常说：你看看鲁迅那张脸！这个世纪中国有那么痛苦的脸吗？那是一个在非人的社会挣扎着要做一个“人”而致的痛苦，那么深刻的一张脸，那么一张有着深恨的脸。然而鲁迅选择了战斗，在非人的中国社会里痛苦地战斗！
毛泽东常说，他的心和鲁迅是相通的。他也认识到政治革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改造中国人的思想（国民性），所以他要发动“文革”，革中国文化的命！然而他失败了，这是那黑暗腐败的中国文化的胜利，这才是真正的悲剧之所在。
革命唯有真正的觉醒者组成，也才是革命，否则不过是投机者的混乱。革命止于鲁迅，启蒙始于鲁迅。人民的觉悟啊，多么艰难！又想起鲁迅的那篇《药》。
这一切都根于贫困，又促生着贫困。为生存挣扎的中国人，那么可怜，你看看那些拥挤的列车上夜下昏睡的乘客，你看看那些贫困乡村里的农民。这就是我们的同胞，而我们的身上流的是中国血，我们有的是黄皮肤，黑头发，我们的胸膛里有的是一颗中国心，这是我们无论怎样都不能去除的（除非一死或到国外去做移民，一代一代去销蚀那颗中国心），我们注定要承受，我们爱他，恨他，注定要耗尽一生，也不一定能得见光明，于是我们的悲哀，像夜一样笼盖大地……。（我们的国家和山河已成了什么样子？！挽救这祖国！！让正义的旗子举起来啊，在中国）
鲁迅死时，身上覆盖着“民族魂”的旗帜。鲁迅，正是我们的旗帜！
千百年来我们总有这样的人：正义、善良，不妥协于黑暗，战斗至死，他们正是中国的魂灵。中国文化所具有的不死的真精神，正在他们身上闪现着。
这魂灵充溢起来，到更多的国民身上，中国才有振兴之日。
为生存挣扎，生养众多，贫困生出这一切腐败的文化，并使其繁殖而不绝，而这一切又更使贫困，于是中国在循环之中，无其出路吧！
鲁迅之悲是无尽的！黑暗的中国文化吞没了他，鲁迅真正死了！
当中国人还没有成为“人”，鲁迅就不会死！
中国还有没有希望？伟大富强的中国还能出现吗？无法醒来的中国人啊！中国人怎样才能醒来？！
腐败、被毁灭，这正是自然法则，这正是路，常常为异族所灭（外敌入侵）就说明了这一点。既然如此，不如自家人来毁，以自新，此之谓革命，历史就是这样。
非焚毁这黑暗的中国旧文化，非如此不足以言振兴。甚至不是为了振兴，仅是为了生存下去，在这地球上。
鲁迅是我们的旗帜，擎着这面旗——中国文化前进之旗！继承他（这正是今日经济时代的警醒），越过他，看得更远；越过他，更猛烈的毁灭这旧文化。
鲁迅是谁？鲁迅就是那个要使中国人成为“人”的人！
于是我们需要新民，我们听到他的声音：
“我来到这个世界；
就是要做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
正直，心灵洁白，热爱自由
这就是我所要求的一切！”
新民，新民，新民之焉何在？！

九六年七月 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