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文:我忏悔我的“不美”
沈昌文,1931年9月26日生于上海。1951年考取人民出版社校对员,后任社长秘书、主任、副总编辑。1986年到1996年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兼《读书》杂志主编。后发起创办《万象》,退休后一直活跃于出版界。主编的《读书》杂志,曾是中国读书类杂志的范例,延续了一代人的精神追求和文化梦想。然而他说,我现在要做的,是要忏悔我这不美的一生。
当了秘书之后,我和社里(人民出版社)的一位姓胡的女士谈朋友。她生性倔强,喜欢艺术,看重灵魂中的美和不美,她认为一个男孩子,如果参加了政治运动,就是不美了。也许是自幼丧母,却又聪明敏感,自学画画,身体又不好,总带着些病态,后来调去做了美编。她设计的封面好像也带着这些病态美。反右派斗争的时候,我参加活动不多,但有次是不得不参加的。党支部反对我交她这样的女朋友,所以我再三要求她参加。她勉强同意了,但是提出条件,她必须保持中立。我在会上发表了批判讲话,她事后对我说,我爱你是因为你的内心美,而我发现你批判别人时候的灵魂是最丑陋的。但她说这样的话,爱情的因素多过批评的因素。她是为了“美”的缘故放弃了“政治进步”。
当时不参加阶级斗争,和单位和革命青年就有矛盾。她的性格越来越阴郁,而我却越来越受到重用。1958年她受到了一个沉重的打击,单位给了她一个通知,要求她“退职”,就是辞退了她。她没有了生活来源,身体又特别不好。虽然我要她放心养病,说无论如何都会保障你的生活,但她性格太倔强,也不让我去看她。后来竟然郁郁而终。
爱护我的党组织一直警告我,让我和她分手。我的所作所为,在名义上是对的、道德的,实际上……在爱情方面,我不懂怎样才讲得很深刻……就不提了吧。
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梦想。太功利太世俗,因此也就是我当年的女朋友说的那样,是一个“不美”的人。太现实了———在学习上,我现用现学,需要什么语言,我就学什么语言。
我至今不明白锻炼身体为什么要到健身房去骑那种模拟的车,徒然地耗费精力。你直接骑车上街去办事不就行了吗?可以骑车去卖菜,还可以省一些钱。
我是一个爱“吵闹”的人。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街巷到处跑,赴各种饭局,探听各种出版情报。我过去总要查工具书后面的INDEX(索引),现在只要上网用GOOGLE搜索就行了,我简直高兴死了。我还在各个网站潜水,看到有好的文章就打印出来。
可我现在要做的是一个老头的忏悔,忏悔自己“不美的一生”。老了以后,常读基督教的书,发现七宗罪自己实在一宗都不少。我很奇怪,20岁以前的生活怎么会影响这么深。那时我不过是上海的一个“小瘪三”。这可能和城市有关系。孤身一人来到北京,正好遇到20世纪50年代,那时生活非常枯燥,我在北京无非就是写检讨书,那时的歌也很枯燥。北京的城市文化并没有真正产生。
我一辈子是在吵闹中度过的,没有安静学习的时候。即使在学习英语时,周围都在放着周璇的歌……可能因为有这类不堪的阅历,我现在年过七十,依然背一个笔记本电脑,脖子上挂个U盘,耳朵上塞个耳机,连接MP3,骑一破旧“永久”,出入酒吧,口说brokenEnglish,以荤面素底为幽默,招摇过市,不以为耻。人谓“不良老年”,不亦乐乎?

我们为何不像沈昌文这样活着?
2lshr
发表于 2008-01-09 09:45:07 江苏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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