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爱不爱国是人权

红小兵的幽灵

发表于 2008-05-09 09:59:34

最近，针对一呼百应的“抵制家乐福”事件，作家韩寒在博客撰文，称此种行为如赶集，“我觉得，抵制家乐福其实挺没有出息的”。韩寒此文一出，引起众多网友痛骂其为汉奸。也有很多网友表示对韩寒冷静态度的赞许。4月26日晚，韩寒在上海接受本报记者专访，谈他眼中的爱国主义和家乐福事件。

短信上说家乐福的大股东赞助达赖，我就第一时间去网上搜索了，发现我所搜索到的都是传闻，并没有确证。我觉得至少应该找到确凿消息以后你才能去抵制，不然很可能自摆乌龙，无法下台。再说我觉得这事做得没有“范”，我只听说过在大使馆门口示威的，没听说过到超市门口抗议的。我自己觉得这挺丢人的。

　　———韩寒

　　表达愤怒要找准对象

　　我只听说过在大使馆门口示威的，没听说过到超市门口抗议的。我自己觉得这挺丢人的

　　南都：你对抵制家乐福事件最初的了解是什么时候？

　　韩寒：前一段时间我看到法国在那里搞一些事，我就觉得国内应该抵制法国货了。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的一个朋友，他在买什么车的问题上大费脑筋，日本车肯定不要，想买英国车，可是英国车只有劳斯莱斯，买不起，他又要买德国车，可是想到德国曾经是纳粹国家，想来想去法国车最安全的，可是一下子出了这个事情，我就想到雪铁龙肯定要遭殃了。可是没想到很快收到了一些朋友转发的短信，抵制法国居然从家乐福开始了。短信上说家乐福的大股东赞助达赖，我就第一时间去网上搜索了，发现我所搜索到的都是传闻，并没有确证。我觉得至少应该找到确凿消息以后你才能去抵制，不然很可能自摆乌龙，无法下台。再说股东的事情也很难讲，我们买了长虹的股票，就是长虹的股东。这跟企业没有关系的。再说我觉得这事做得没有“范”，我只听说过在大使馆门口示威的，没听说过到超市门口抗议的。我自己觉得这挺丢人的。

　　南都：你身边的人有表示想去家乐福示威的吗？

　　韩寒：有，但是被我劝退了。

　　南都：没有人表示反对你的意见吗？

　　韩寒：有，但是跟他们讲理基本上讲得通。我觉得大家愤怒没有问题，当然每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不会很高兴，比如黑人听到同胞被白人打了，他们可能不会有这么过激的行为，但是作为同胞都会很不高兴，这些感情我都理解。但是你要找准对象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你不能瞎表达，给人看笑话。我是这么感觉的。

　　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我们要从教科书里的东西走出来，真的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必须接受这个差异

　　南都：那你自己呢？你愤怒吗？

　　韩寒：应该说没有，没有特别的情绪。

　　南都：为什么？

　　韩寒：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推动新闻进步的机会，这些事情以前一直都有，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你知道，很多反华的势力一直都有，而且以前比现在还厉害。当然你不能说反华的就是邪恶的，这只是一种不同的声音，只是我们国内的老百姓很少有机会接收到这些声音。现在这些声音被我们知道了，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这是个让信息让新闻更透明的进步。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反而挺高兴的。而且我们要从教科书里的东西走出来，真的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必须接受这个差异。

　　南都：其实很多人都觉得，这次的抵制家乐福事件只是大家的一个表态，想告诉外界，我们国人的态度。

　　韩寒：我们的表态已经很多了，不需要用抵制一个超市来表达。我们一直对外国人是很友好的，而现在知道别人对我们是这种态度，就觉得他们是恩将仇报，就想发出我们愤怒的声音，但是我的态度是，不是不可以表达，但是你得发对地方。围在超市门口算什么呢？可能很多人都不能理解：Whatareyoudoing？

　　南都：那你觉得合适的方式是什么？

　　韩寒：可以去大使馆啊。不过我觉得我们也没有少骂别人，我们以前不是一直骂人家是帝国主义，垂而不死吗？也没看人家有任何反应啊？而且我觉得我们这么做，只是一个争面子的低级声音。

　　南都：有人打你，你就不生气吗？

　　韩寒：还手啊！人家打我我就还手，问题是别人没有来打我。

　　不买法国货是因太贵

　　愤青也要有女朋友，他们的女朋友可能喜欢LV，喜欢法国化妆品，如果抵制的结果是降价，那倒是实打实摊到了便宜

　　南都：你自己去不去家乐福？

　　韩寒：我去过一两次。因为我家附近并没有家乐福，而且排队的人也比较多。而我不喜欢排队。

　　南都：你对它的印象是什么？

　　韩寒：没什么特别印象，在我心里，就跟麦德龙、易买得等其他超市一样，就是个大超市而已。有些东西比较便宜。有些网友在网上发帖，说找到了我不抵制法国的理由是因为我的书都是贝塔斯曼出版的，而德国贝塔斯曼和家乐福是合作关系等等，我倒觉得（网友发言）挺好的，因为在当今社会谁都不太可能和所有东西撇清关系，你的所在公司的老板，或者所在公司的后台，谁都能找出一些关系。网友的态度至少表明他们在寻找确切的证据。当然我没吃法国人的饭，这是一种牵强的推论，这个世界已经是多元的。

　　南都：你会用法国货吗？出了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对法国人的态度？

　　韩寒：法国货都是比较贵的，比如飞机、化妆品、LV等奢侈品，我本身对法国货有想法，觉得太贵，因为女朋友花太多钱去买的话，我觉得有压力。

　　我倒是希望通过我们的抵制能够使法国货再便宜一点。我从来不买这些东西，但是至少可以减轻很多男人的压力。愤青也要有女朋友，他们的女朋友可能喜欢LV，喜欢法国化妆品，如果抵制的结果是降价，那倒是实打实摊到了便宜。

　　我不喜欢给人扣帽子

　　如果我们把难得的游行的机会献出去的原因是因为外国人骂了我们，这个理由如果在我们老的时候回忆起来的话，是会有遗憾的

　　南都：都说80后给人的印象是有很多愤青形象，你好象刻意站在了冷静的立场上，这种姿态是做出来的吗？

　　韩寒：我倒是不这么觉得。我不喜欢给人扣帽子。那些抵制家乐福的人认为不抵制的就是汉奸，而那些反对抵制的，又喜欢把抵制者称为愤青，我觉得这是好大的一个范畴，也不一定那些抵制者就一定是80后的青年。而且我跟他们的接触也不多。

　　南都：你用“赶集”来形容这场自发的抵制活动，甚至还怀疑他们的内心是否真的那么愤怒。为什么你敢在这个时候站在了这种“爱国”行为的对面？

　　韩寒：我觉得我是为他们好。有时候大家会觉得生活很憋闷，一旦有什么出口，都会朝那个方向涌过去，尤其是这种不需要负责任的。尤其那些年轻的人，他们接触的历史就是爱国家就像爱母亲那种教育，他们认为在爱国主义的保护下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们甚至很天真认为，游行、集会、示威就应该得到国家的支持。这显然太幼稚了。实际上，现在是积蓄力量的时候，你不应该过早地把它发泄出来。如果我们把难得的游行的机会献出去的原因是因为外国人骂了我们，这个理由如果在我们老的时候回忆起来的话，是会有遗憾的。

　　不能为了自己舒服当炮灰

　　我们车手追求的就是一种乐趣———一种在赛道里你分分秒秒要控制自己不要冲出这个跑道的乐趣，如果太海阔天空，有时候反而又没有这种乐趣了

　　南都：你心里的爱国主义是什么样子的？或者说，你对这个国家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韩寒：我个人是很喜欢的，一方面我是个既得利益者。我觉得我说的话都是挺正常的话，都是人话，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有时候大家都觉得挺激动。这客观上造成我是个既得利益者。我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另一方面我生活得也挺开心的。也许我到了别的国家，反而不习惯。我们车手追求的就是一种乐趣———一种在赛道里你分分秒秒要控制自己不要冲出这个跑道的乐趣，如果太海阔天空，有时候反而又没有这种乐趣了。

　　南都：你觉得现在写文章就像赛车？

　　韩寒：有一点那个感觉。

　　南都：你知道这个东西会有底线，但是你会努力掌握自己的方向而不去触及它？

　　韩寒：这个是没有办法的，这是国情的限制。你不能为了自己的舒服就当了炮灰。这是特别傻的。

　　南都：你接受这个规则么？

　　韩寒：这是必须接受的规则。

　　南都：你也应该感谢这个时代，有你韩寒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

　　韩寒：很多人都对我说，要是在“文革”，你早就怎么怎么样了。但是这是一种很怪的比喻，你这么说到底是想要回“文革”还是害怕回到“文革”呢？也许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如果有一个念想的话，可能他很想回到“文革”，首先把我灭了，然后又回到现在的生活（笑）。

　　比如现在经常有人如果不喜欢什么，就喜欢在网上发帖，高呼倡议封杀某某，然后呼吁万人签名。

　　爱国是一种人权

　　真正的爱国主义是让你再生一次，你还能选择生在这个国家。你不能盲目地认为一个国家就是什么都是好的，人们也是可以选择的

　　南都：你在文章里说过，真正的爱国主义是让你再生一次，你还能选择生在这个国家。对于这个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韩寒：人在恋爱和失恋的不同状态下，可能对同一个问题都是两个答案。没有完全正确的答案。我这个说法的意思也是告诉大家，你不能盲目地认为一个国家就是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比别人强，人们也是可以选择的。爱国是一种人权。你可以爱它，其实你可以不爱。当然，你就算不爱，你也不能害它。最低的限度，你有权利不表态。

　　南都：在正常的时候，你自己有答案吗？

　　韩寒：真的没有。我也不能盲目地说英国好法国好，因为我没有在这些地方生活过，甚至都没有去过。我就没有发言权说我一定会喜欢生在中国或者其他某个国家。我有很多机会去，我都不愿意去，主要是坐飞机时间太长，办签证也很麻烦。我尤其是去日本的机会很多，但是我很不喜欢去，因为办签证都要过×光机，要搜身，我觉得我不喜欢这种形式。

　　南都：你会对日本或者某些跟中国有过历史过节的国家有特别的看法吗？

　　韩寒：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毕竟是两个国家发生过战争，我想可能对它的某些容忍的限度会比别的国家少一点，但是基本上不会影响我和这个国家的人的交往。我们赛车的时候，经常会有日本技师，他们在赛车方面比我们做得好，我们要想更强大一些，就要向他们学习，而他们对我们也很友好。

　　很多人留言逼我表态

　　我不表态我就是懦夫和汉奸。其实我是个连左派和右派是什么都分不清的人。但我是害怕有什么流血冲突发生的人。我是个人道主义者

　　南都：你曾经提到，这次抵制家乐福事件有被逼表态的现象存在，好像如果不去抵制，那么你就是有汉奸的嫌疑，你觉得现在存在这种倾向？

　　韩寒：这两天要好不少了。我相信是有不同的声音的，只是在这么一个很大的洪流里，你敢不敢发出来。很多人在我的博客里留言逼我表态，我不表态我就是懦夫和汉奸。其实我是个连左派和右派是什么都分不清的人。但我是害怕有什么流血冲突发生的人。我是个人道主义者。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大家表达愤怒的时候。

　　南都：你觉得其他国家做了什么事情，才是值得你愤怒的？

　　韩寒：在当今社会，已经很少出现大的战争和入侵事件。而这次的事件，大家都知道只是那些国家的少数人的行为，指望别人铺一红地毯，去朝见皇帝一样的态度也不现实。我们没有办法要求他们的防暴警察去驱逐那些举“藏独”牌子的人，他们西方讲的是言论自由。我看到有这么一批人在反对我们的圣火的时候，可能短暂的，我们心里会不太好受，但是长期来看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的国外的现实情况，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做好自己的事更重要要

　　别人改变自己的看法是很难的，比获得一声道歉要难得多。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所以我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南都：经常有人会批评中国是个缺乏凝聚力和民族自尊心的国家，比如会呼吁我们应该向韩国学习，你的看法呢？

　　韩寒：我不觉得我们缺少凝聚力。韩国和中国完全不同。韩国是个很小的国家，他们就算靠向世界范围出口泡菜也许就能够使得整个民族都活下去。中国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当然我们也不缺乏自尊心，只要有人骂我们，我们听到耳朵里，就会跳起来，我们是爱面子的民族。其实现在是可以忍辱负重的时代，以前有列强在侵略我们，我们需要真刀真枪迎上去，但现在，别人只用嘴巴在实质上是伤害不到我们的。我们可以忍辱负重，至少不需要每个人都跳起来去示威，还击。具体到我们每个人，我觉得做好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而且，就算得到别人的道歉，就以为别人是害怕了，向我们示好了，那也只是一种意淫的胜利。实际上，要别人改变自己的看法是很难的，比获得一声道歉要难得多。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所以我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采写：本报首席记者 姜英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