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将文化泛滥化 / 作者：彼岸


文商相斥，是中国两千多年没有解开的疙瘩。也难怪，在儒家的经典著作里面，一直是文贵商贱；历代君王在治国安邦的实践中，更是重文轻商。所以，文化人总是蔑视商人见利忘义，商人总是戏弄文化人囊中羞涩，文商相互攻讧也便无休无止。
其实，敲锣卖糖，各干一行，文与商原本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行当，何必非要相互瞧不起呢？说来说去，两者的孽缘还在于金钱，文化人也好，商人也罢，都想生存得好一些，又都不能不依赖于金钱。提起金钱，文化人就心虚气馁，却又不肯甘拜下风，往往以“没文化”讥讽商人，商人往往又因“没文化”而自惭形秽，便挥金如土以羞辱文化人的穷酸。如此看来，文化这个东西，不仅能让文化人能在没钱的羞涩中挣回一点儿面子，而且能让商人在发财的时候丧失一点儿自信。不过，双方在文化上的得失，都只是阿Q式的虚荣而已。对于中国人来说，文化的价值有时竟只在于装潢面子。
没想到，历史走到20世纪末期，文商之间竟也产生一种超历史的相亲相爱，按流行的说法，叫做“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文商联姻，不用说，媒妁是金钱，于是派生出许许多多的“文化商业”或“商业文化”，文化配商业，可谓之“精神变物质”；商业配文化，可谓之“物质变精神”。文化的穷日子难熬，从商生财也算是一条自救之道，大可不必犹抱琵琶半遮面，明明是“以商补文”，干吗偏要说是“以文补文”呢？这就难怪商人说你文化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了。索性放下文化，放开手脚去“商”它一把，又有何妨？免得白沾了一身“商气”，倒叫商人占了便宜去。
跟文化人合伙，商人绝对地要精明一筹，他们借文化搭台，大唱经济戏，直奔主题，忠贞不二，就是要用文化的手法掏别人的口袋。这方面的成功例子不少，潍坊开办风筝节，一下子就招来五大洲的巨商富贾，一年一届，已为当地直接挣来数十亿财富。小小的风筝，不过是中国民俗文化中极不起眼的一朵小花，一旦插上经济的翅膀，竟产生如此神奇的魅力，怎能不令东道主笑逐颜开？又比如，名不见经传的曲阜酒厂，把普普通通的低度白酒贴上“孔家酒”的标签，借文圣的文化之船闯荡江湖，漂洋过海，让炎黄子孙一喝就“想家”，销路大畅，赢得了国内白酒“出口量第一”的美名。孔府家酒一鸣惊人天下闻，尽财源滚滚来，可喜可贺。只凭这两例，谁还敢说文化没有含金量？
“以文补商”竟能挣大钱，这让国人茅塞顿开。于是从北国到江南，从沿海到内地，铺天盖地搭台,紧锣密鼓唱戏，文化一夜之间骤然升温，由最冷变得最热，全都是金钱的魔力在作祟。一时间，形形色色的“文化产业热”此起彼伏，令人眼花缭乱。
文化成了当今最时髦的字眼，不管什么样的经济，都要先在文化上来一个创意，似乎只要一文化，生意就必然火爆。事实并不尽如人意，一热过头就滥。阜阳盛产黄牛，当时的行政长官是王怀忠，别出心裁地整出了一个“黄牛文化节”。可笑的是，此举没能推动当地的经济升温，倒是创造了一个“文化幽默”。老百姓编了一首顺口溜，单“赞”王怀忠：“赶着黄牛奔小康，小康挂在牛X上，牛X就是书记嘴，书记就是牛X王！”
再说酒文化，大大小小的酒厂争相勾兑文化名人酒，光是“某某家酒”，全国至少不下百种。谁都知道，这是商家玩的销售心理战术，本意是想营造酒文化氛围，却弄得极其庸俗化了。万一哪天整出来“毛泽东家酒”，岂不贻笑大方？世人皆知，老毛只吃辣椒不喝白酒。
要当好县长，先办好酒厂，打着文化幌子，叫卖烧酒，全国一年耗粮210亿公斤，一年喝掉一个西湖，文化耶？愚昧耶？
更有甚者，“沐浴文化”悄然兴起，且迅速蔓延开来。什么芬兰浴、日光浴、牛奶浴、鲜花浴、啤酒浴、鸳鸯浴……等等，新招迭出。不管怎么洗，只要不洗出格，旁人也无权干涉。只是，硬把洗澡跟文化捆绑在一起，难免让人产生一种文化被商人愚弄的感觉，而事实尤其令人吃惊，广东公安机关在某娱乐城一次就抓获17名陪洗鸳鸯浴的暗娼。如此“文化”，让人眼界大开，分明是男盗女娼的罪恶勾当，却披着文化的外衣，可恶。可怜，文化仅存的一丝尊严，也让商人给无情地剥光了，呜呼！
诚然，文化是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中所创造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的总和，好比一个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往里装，比如，食文化、茶文化、车文化、鞋文化、巫文化、妓文化，性文化……但是，文化毕竟有它的抽象意义在，任何事物一旦上升到文化层面，即属于精神范畴。因此，文化的最重要使命是引导公民走向高尚，推动社会走向文明。在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文商联姻生出许多怪胎，乃社会发展的必然现象，而且，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文化必然还要继续商业起来，商业必然还要继续“文化”下去。不用担心文化会消亡，值得关注的是，纯粹意义上的文化到末了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