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见到了电视上经常见到的首长。

那天之前，作为工作人员，我被领导反复叮嘱“正式场合要衣着得体，西服要笔挺，皮鞋要蹭亮，胡须要刮净”；我的女同事还被领导提醒“要喷点浓淡合适的香水”。

于是，那天我穿着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外套，开始了接待首长的具体工作。不能说接待工作，只能说是“接待的具体工作”，因为确实很具体，比如放放座牌、做做记录、发发文件等等。但即使是这些体力活，领导也如临大敌，要求大家必须装备整齐，随时待命。

经过不厌其烦的繁杂前戏，千呼万唤之后，急若热锅上蚂蚁的领导，充分伸长了原本粗短的脖颈，眼巴巴看着不远的远方，像追星女孩一样兴奋得边跳边叫：“来啦！来啦！”

终于，首长到了。顿时，时间为之凝固，热情为之燃烧。首长向我们挥了挥手，慈祥的微笑感染了在场的每个人。

首长被簇拥进会议室，在拥挤的“官群”中，我居然看到了他脚底的白边。那是一双老布鞋，俗称“千层底”的老布鞋。

首长步履矫健，虎步龙骧，一双老布鞋，也足下生风，让所有人都不会认错是首长。

有的器物，很平凡，但使用器物的人不一样，平凡也就化神奇了。这恰与古代不同。

古代中国是宗法社会，礼制讲究“明亲疏，别贵贱”，费孝通谓之差序格局。就以穿着为例，衣服的颜色、形制、图案都因社会地位、官职大小而有明显差别，穿错了，小则受责骂，重则治罪。所以，皇帝赏穿黄马褂就是无上的荣耀，而家中死藏龙袍就得满门抄斩。除此之外，住宅、轿乘、佩饰等，一切的一切，都有定制，一望可知对方在社会中的地位，也就决定了该有怎样的礼仪。

现代社会不一样了，从前神圣的东西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最盛大、最奢侈的器物，都没有法律制度上的“主”，官员可有，富豪也可据，而且富豪的器物往往比官员的更盛大奢侈。表面上——记住，也只能是表面上，所有的东西都平等了，实际上，差序以新的面目出现了。

首长依然是首长，即使面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器物，只因某种对并无约束力的社交礼仪的点滴突破，就可以昭告世人：这个社会里，差别，永远是存在的。

化平凡为伟大，化腐朽为神奇，大概就是现代社会里权力的要义。

你要是不明就里，你要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要是真以为现代没有什么器物差别，敢在政治社会中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场合穿老布鞋，你就是不懂事，就是不成熟，就没有政治前途。

小民也好，领导也罢。布鞋是可以穿的，但在更大的领导面前是不能穿的。

那天以后，我不那么讨厌穿皮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