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的皇帝,尽管啥德行的都有,但有一个本性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个个都有私欲。这一点,即使再贤明的君主也概莫能外。比如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金绣珠玉、宫室台謝、犬马鹰隼、四方行游,样样都喜欢,吃喝玩乐一样也没少干。不过,和隋炀帝之类的某些皇帝有所区别的是,唐太宗有私欲是有私欲,但他很清醒地把握了住了私欲的度,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没整过头儿。
贞观初年,刚坐上龙椅的时候,唐太宗对身边人说了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讟既作,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贞观政要·君道第一》)
你看,认识的多深刻,比喻的更是形象,意思是说:当皇帝要想当长远了,必须获得老百姓的拥护,如果损害老百姓的利益满足自己的私欲,就像割下大腿的肉喂肚子,肚子饱了,人也死了。然而,唐太宗的这番话,言外之意所强调的,显然不是不要私欲,而是不要竭泽而渔,说白了,就是剥削必须要有限度。否则,就会“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把老百姓逼急眼了,影响到江山社稷的稳定。
那么,怎样做才能二者得兼——既能“纵逸”,又不至于“妨政事”、“扰生民”呢?经过一年多的执政思考,贞观二年,唐太宗提出了一条政治主张,那就是治国必须“以人为本”。他是这样表述的:
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贞观政要·务农第三十》)
应该说,民本思想作为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渊源久远。但是,在治理国家上,如此鲜明地提出“以人为本”的政治主张,在封建君主里头,唐太宗似乎是第一人,这确实是一种进步。然而,唐太宗的这种进步,也就是说他所奉行的“以人为本”,说到底,终不过是一种牧民之道和治人之术,与我们今天所倡导的作为科学发展观核心的“以人为本”,其动机和内涵显然有着本质的区别。
作为科学发展观核心的“以人为本”,我的理解,就是要以人的权利为前提,保障人的生存权、自由权、发展权;以人的需要为宗旨,满足人的物质和精神需求;以人的发展为中心,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创造条件。唐太宗奉行的“以人为本”,显然达不到这样的高度,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高度。那么,唐太宗是怎么“以人为本”的呢?
一是,节制徭役,安抚民心。这是唐太宗实施“以人为本”政治主张的重要策略。唐太宗最初的打算和目标是“徭役不兴,年谷丰稔,百姓安乐”(《贞观政要·政体第二》)。然而,这可能吗?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不兴徭役的皇帝,唐太宗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再贤明的皇帝,也是专治的代表和领袖。不过,唐太宗毕竟经历过隋末农民战争的洗礼,他懂得徭役不能太重,太重了老百姓造起反来,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弄不好还可能把大唐政权整垮台。
可耐人寻味的是,唐太宗尽管倡导节制徭役,但在具体实施中往往背道而驰。武德九年初,唐太宗刚即位的时候,提出来要身材壮大的未成年人当兵,魏征力谏才作罢。贞观四年,唐太宗要修洛阳宫,张玄素谏阻,工程暂时停役。然而到了第二年,不仅修了洛阳宫,还修了九成宫。那么,节制徭役的效果究竟怎么样呢?贞观十一年,马周给唐太宗的一封上疏可谓一语道破。马周说:
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绝。远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嗟怨之言,以为陛下不存养之。(《旧唐书》卷七十四《马周列传》)
显而易见,这样呛肺子的话,没有事实根据,马周是绝对不敢上奏唐太宗的。由此,可以断定,为了实施“以人为本”,唐太宗所倡导的节制徭役,尽管没有像隋末时候的那样重,但也并不像一些史家所评的那样轻,真实的情况似乎是,前期比较轻,到后来比较重,但重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达到使再生产无法进行的程度。
顺带一提的是,马周在这封上疏里明确指出,节制徭役没有很好地落实,原因在于“徒行文书,役之如故”,也就是说文件虽然下发了,但底下却没按精神执行。这显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看来,惠民政策再好,如果基层领导执行的不利,老百姓照样得不到实惠。所以,马周接着又上了一封奏书,强调“临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唯在刺史、县令” (《旧唐书·马周列传》)。马周的话,真是意味深长,点到了问题的要害。
二是,广施善举,笼络人心。这是唐太宗实施“以人为本”政治主张的又一举措。刚即位不久,唐太宗就“放掖庭宫女三千余人” (《旧唐书·太宗本纪》,下引同,不注)。贞观初年,山东大旱,唐太宗“令所在赈恤,无出今年租赋”。贞观二年初,关中饥荒,老百姓卖儿卖女,唐太宗“出御府金宝,赎男女自卖者还其父母”,并“诏骸骨暴露者,令所在埋瘗”,同时,“诏天下州县并置义仓”,帮助受灾的老百姓度过饥荒。贞观二年九月,唐太宗下诏说,“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今将出之,任求伉俪,非独以惜费,亦人得各遂其性”,又将一大批宫女放出。
如果说上面的几件事,有点“小打小闹”的意思,下面的两件事则显得很有轰动效应。贞观五年四月,“以金帛购中国人因隋乱没突厥者男女八万人,尽还其家属”,使流离失所的老百姓返回家园。八月,诏令天下,判决死刑必须“三覆奏”,在京诸司“五覆奏”,以确保审判的公正;行刑的那一天,皇帝吃素食,内教坊等音乐机构停止娱乐活动。最有意思的是,这道诏书下发后的十二月,唐太宗一高兴,亲自审录囚徒,判了二百九十名死刑犯,然后把他们放回家里,对他们说:来年秋末行刑,你们要回来的话就免你们的刑。结果有没有回来的呢?有,但好像不多。
唐太宗如此诸多的举措,其本意,显而易见并不完全出于真正的善心,有的简直就是做作,但在那个时代,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封建君主能想到、能做到这些,也确实不容易。所以,相对而言,说唐太宗是个贤明的皇帝,不是没有道理,而“贞观之风,到今歌詠”也似乎就在情理之中。
三是,礼遇大臣,固其忠心。这是唐太宗实施“以人为本”政治主张的行为补充。唐太宗曾说过:“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也”(《旧唐书·王珪列传》)。他心明镜似的,一斤铁打不了多少钉,要治理天下,还得靠大臣们的辅佐。所以,对待身边的大臣,他有时候尽管也会冷不丁地拿一些话柄敲打一下,以为警示,但更多时候的表现还是礼遇的高姿态。
大臣刘师立,原是隋朝的官员,唐太宗爱其才,封他为襄武郡公。有一次唐太宗忽然问他:“人言卿欲反,如何?”,一句话,可把刘师立吓坏了,赶紧解释,唐太宗大笑着说道:“知卿不然,此妄言耳”(《旧唐书·刘师立列传》)。你看,这磕儿唠的,既然你知道人家没有谋反的意图,怎么还这样瞎说?分明还是怀疑。所以,听了刘师立的表白后,唐太宗赐帛六十匹,并把刘师立请到自己的住所安慰了一番。这种能请神也能送神的功夫,唐太宗确实很独到。
再如宰相魏征,原是太子建成的手下,没少给建成出主意,但建成愣是不听,归附唐太宗后,唐太宗问他:“汝离间我兄弟,何也?”要说魏征就是魏征,以进为退,回答的确实精彩:“皇太子若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旧唐书·魏征列传》)。唐太宗一听,有道理:各为其主嘛,可以理解。于是,立刻提拔魏征为詹事主簿,恩宠有加,视为心腹。魏征死的时候,唐太宗登楼望丧而哭,并亲制碑文。有一种说法,祭奠亡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给活人看的,唐太宗有没有这个意思呢?没有材料佐证,不敢妄断。
大将段志玄,治军有方,唐太宗把他与西汉名将周亚夫作比,引以为傲。有一次,段志玄病了,唐太宗亲自到他家探视,流着眼泪和他道别,并答应赐给段志玄的一个儿子五品官。大臣李勣,为李唐政权的创立和巩固作出了突出贡献。有一次,李勣突然得了一种病,偏方说要用胡须灰方可疗治,唐太宗于是自剪胡须,为李勣和药,把李勣感动的磕头磕得直流血。这,并不奇怪。如此的礼遇,对于奉行三纲五常的大臣们来说,是何等的殊荣,他们能不感恩戴德,尽心效忠吗?他们要不那样做,那才是怪。

唐太宗是怎么“以人为本”的?
dr.bear
发表于 2009-09-20 23:59:30 心灵驿站

已经有 0 人发表了评论
>>> 返回 心灵驿站


